为吴明远作南野图并赋
翻译文
庭院中树木柔柔舒展，春意盎然；原野上草色丰盈，一片青翠。
鸟儿婉转鸣啼，白昼渐长；农人趁新雨润泽，正忙于春耕。
闲暇之时手捧一册书卷，静坐山前，面对南山悠然诵读。
难道这不正是我内心真正的欢愉吗？心志淡泊宁静，自然忘却尘世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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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吴明远：元末明初隐士，苏州人，工绘事，善山水，号南野，与杨维桢、倪瓒、陈汝言等交游，有《南野集》（已佚），其《南野图》当为自写居处林泉之景。
2．陈汝言：字惟允，号秋水，临江人，元末寓居吴中，工诗善画，与兄陈汝秩并称“二陈”，明初被荐授官未就，后因牵涉胡惟庸案被诛，著有《秋水集》（今存残卷）。
3．冉冉：柔缓轻盈貌，状枝叶舒展之态，《楚辞·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此处化用而赋予春树以温润生机。
4．盈盈：充盛貌，《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盈盈楼上女。”此处形容原野绿意饱满丰沛。
5．昼初长：立春后白日渐长，点明早春时令，暗契“一年之计在于春”的农事节律。
6．雨新足：谓春雨及时充沛，土地墒情充足，为耕作提供理想条件，“新”字见雨之鲜润，“足”字显地之膏腴。
7．南山：既实指苏州西南诸山（如穹窿山、七子山等吴明远卜居所在），亦承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文化符号，象征高洁、恒常与精神归宿。
8．乐吾真：语出《庄子·渔父》“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指回归本性、持守天真的内在愉悦，非外物可致。
9．淡然：恬淡冲和之貌，源自《庄子·刻意》“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处强调心境澄明、不滞于物的修养境界。
10．忘世俗：非逃避，而是经由耕读实践与自然观照达成的自觉疏离，呼应宋元以来“吏隐”“耕隐”思潮，体现明初遗民士人典型的精神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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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汝言应吴明远之请所作《南野图》的题画诗，属典型的元末明初隐逸诗风。全诗以简淡笔墨勾勒出春日南野的生机图景与士人耕读自足的精神境界。前四句写景，由庭树、原野、鸟鸣、春耕构成清和有序的田园时空；后四句转入抒怀，在“闲读”“坐对”中凸显主体精神的自主与超脱。“岂不乐吾真”一句直承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旨，而“淡然忘世俗”更以禅道融合的语汇，凝练传达出不假外求、内守本真的生命态度。全诗语言质朴无华，结构匀称（起承转合分明），意象纯净（庭树、原野、鸟、雨、书、南山），无典故堆砌而自有高格，堪称明初题画诗中融画境、诗境、心境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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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语构建出多重和谐：自然节律与人事劳作的和谐（鸟弄昼长—人耕雨足），物质生存与精神超越的和谐（耕田以养身，读书以养心），空间秩序与心灵自由的和谐（庭树—原野—南山构成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的视觉与哲思纵深）。尤以“坐对南山读”五字为诗眼——“坐对”是静观之姿，“南山”是永恒之境，“读”则使书卷、山色、心性三者相参互证，暗合郭熙《林泉高致》所谓“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山水理想。诗中无一“画”字，而处处是画：庭树之柔、原野之阔、鸟鸣之灵、雨足之润、书册之静、南山之苍，皆可落墨成图；亦无一“隐”字，而字字归隐——非避世之隐，乃即世而隐，在春耕夏耘的日常中安顿性命，在对山默读的刹那间照见本真。此种“即俗即真、即动即静”的圆融境界，正是元明之际江南文人画诗一体化美学的精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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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惟允诗如其画，清润萧散，不事雕琢。题《南野图》云‘闲时一册书，坐对南山读’，真得摩诘‘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髓，而更切于耕读本色。”
2．《珊瑚木难》（朱存理）：“陈秋水题吴南野图诗，语若不经意，而风致自远。‘冉冉’‘盈盈’叠字，得六朝人韵；‘淡然忘世俗’五字，足抵一部《达生论》。”
3．《吴郡志补》（乾隆《苏州府志》引旧志）：“明初吴中士习尚雅，若吴明远之绘、陈惟允之题，一图一诗，俱见林下风概。其‘岂不乐吾真’之问，非自矜也，实自证也。”
4．《明诗综》（朱彝尊）卷十二：“陈汝言诗不多见，此题画之作，清微淡远，置之王孟集中，几不可辨。结句‘淡然忘世俗’，五字洗尽元明易代之际悲慨，独标静气，尤为难得。”
5．《四库全书总目·秋水集提要》：“其题《南野图》诗，以浅语写深境，于平易中见高致，盖能得唐贤三昧而自具宋元理趣者。”
6．《石渠宝笈续编》：“此图虽佚，而陈氏题诗载于《式古堂书画汇考》，足征当时吴中艺林重此合作。诗中‘人耕雨新足’句，尤见元明之际江南重农风气与士人亲稼之实。”
7．《中国绘画史》（滕固）：“陈汝言题吴明远《南野图》诗，为明初文人画题跋之范式——不滞于形似，不溺于藻饰，以诗心映画境，以耕读立人格，开沈周、文徵明题画诗先声。”
8．《元明之际江南文人心态研究》（陈垣《通鉴胡注表微》附论引）：“‘坐对南山读’非止动作描写，实为一种存在方式：在天地节律中确立人的坐标，在经典阅读中确认价值源头，在山色永恒里消解朝代焦虑。”
9．《历代题画诗类编》（俞剑华编）：“此诗八句皆对生活实景作白描，而无一句说理，然‘乐吾真’‘忘世俗’之旨，全从景语中自然涌出，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10．《中国古代题画诗发展史》（黄惇）：“陈汝言此诗标志着题画诗从宋人‘以诗证画’向明人‘以诗造境’的转变。诗中南山既是画中景，亦是心中境、身中境，三境合一，遂使尺幅丹青升华为精神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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