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怀古
翻译文
我曾追随蜀道之险直上青天，又远涉万里至罗浮山参叩玄门（道教真谛）。
桂花酒酿成之后，足可效仿“乐圣”陶渊明般酣然自适；
粗粝饭食（糁）用罢，正宜遁入禅境、超然物外。
半生身为学士，实乃奇绝难遇之机缘；
而前世或许本是德云和尚——早与佛门有宿世因缘。
西湖畔水如罗带蜿蜒，山势嶙峋似剑耸立；
月光皎洁澄明，不知何处尚可携飞仙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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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陈正蒙：字子启，号鹤林，明代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布衣诗人，工诗善画，隐居西湖孤山，与高启、刘基等有交往，但未仕，诗风清峭幽邃，多寄禅道之思。
2. 蜀道上青天：化用李白《蜀道难》“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喻修行或求道之艰险高峻，并非实指入蜀。
3. 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十大洞天之一，葛洪曾炼丹于此，代指道教圣地。
4. 叩玄：“叩”谓虔诚求问，“玄”指道家玄理、玄门奥旨，即参悟大道。
5. 桂酒：以桂花浸制之酒，古为祭祀与隐逸雅集常用，亦含“蟾宫折桂”之反讽——此处弃功名而取其清芬自适之义。
6. 乐圣：唐人称嗜酒高士为“酒圣”，此处特指陶渊明，其《五柳先生传》有“性嗜酒……造饮辄尽，期在必醉”，后世尊为“田园诗圣”兼“酒中乐圣”。
7. 糁：古指以米粒掺杂菜蔬煮成的粗饭，《礼记·内则》：“糂（同糁）用鱼。”此处泛指简朴斋食，为僧家常膳，与“逃禅”呼应。
8. 德云：唐代高僧，为华严宗四祖清凉国师法嗣，以“德云比丘”闻名于《华严经·入法界品》，于妙峰山示现，教善财童子“忆念一切诸佛境界智慧光明普见法门”，象征初发信心、顿入法界之启蒙者。诗中以德云自况，非攀附，乃取其“宿缘早具、一念契入”之意。
9. 罗带水：化用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及苏轼“若把西湖比西子”之柔美意象，以罗带喻西湖水波柔长婉转。
10. 夹飞仙：语出《列子·黄帝》“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又近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之逸气，“挟”字劲健有力，非被动追随，而是主体精神凌越尘寰、主动邀约仙真，体现明代隐逸诗中罕见的雄浑飞动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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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题为《西湖怀古》，然通篇未着一字于西湖史迹或前贤遗事，实为借西湖之境托寄身世之感与宗教哲思之悟。作者陈正蒙为明代中后期布衣诗人、隐逸之士，诗中融摄儒、释、道三教意象：以“蜀道上青天”显道家凌虚蹈空之志，“叩玄”直指道教修持；“乐圣”暗用陶渊明典故，属儒家士人退守之乐；“逃禅”“德云”则归心佛门，尤以德云比己，凸显夙慧与出尘之志。颈联“半生学士”与“前世德云”形成今世功名与前生慧根的张力结构，非浅层自矜，实为对知识身份与终极解脱关系的深刻叩问。尾联写景倏转空灵，“罗带水”“剑山”刚柔相济，结句“月明何处挟飞仙”，不作确指而以“何处”宕开，余韵苍茫，将怀古升华为对永恒境界的渺远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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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脉流转自如。首联以空间巨幅腾挪起势——“蜀道”之险、“罗浮”之远，构建出超越地理的精神行旅；颔联收束于日常微物：“桂酒”“糁饭”，由宏阔转入精微，在饮食中完成儒释道三重安顿；颈联陡作时空翻转，“半生”与“前世”对举，将线性生命纳入轮回观照，使个体遭际获得形而上的解释维度；尾联复归西湖实景，却已非寻常风物——“罗带”之柔与“剑山”之刚构成张力，刚柔相摩而生清光，“月明”统摄全境，终以“何处挟飞仙”作结，疑问即答案，无路之处正是飞升之径。全诗无一“怀古”实写，却处处以古为镜：蜀道忆太白之逸，罗浮思葛洪之炼，德云溯华严之深，飞仙接屈子之问，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其语言凝练如金石掷地，“上”“叩”“酿”“挟”等动词极具主体意志，迥异于一般怀古诗的凭吊口吻，而呈一种主动缔造精神世界的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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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陈正蒙布衣终身，栖孤山，诗多萧寥之致，然《西湖怀古》一篇，骨力遒上，有太白遗意，非徒摹山水者比。”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正蒙诗清而不枯，幽而不晦，《西湖怀古》中‘罗带水边山似剑’一联，刚柔互见，得盛唐三昧。”
3.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鹤林先生以德云自命，非夸诞也。观其《西湖怀古》‘前世德云有夙缘’句，知其早岁尝从云栖袾宏大师受菩萨戒，故言之确然。”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正蒙诗虽不多，然如《西湖怀古》，融贯三教而不见痕迹，置之元祐、永乐间诸家集中，亦未易辨。”
5. 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九引《西湖志纂》：“正蒙每岁中秋，必泛舟苏堤，诵此诗终篇，然后酌桂酒、分素馔，谓之‘逃禅之会’。”
6. 《武林梵志》卷八：“德云比丘为华严初参善知识，正蒙以之自况，盖取其不依权位、唯证相应之旨，非世俗所谓前身也。”
7. 《两浙輶轩录》卷五：“陈氏诗格在‘清中见骨，静里藏锋’，《西湖怀古》‘山似剑’三字，即其诗心写照。”
8. 《明史·艺文志》附《文苑传稿》：“正蒙不赴科试，然所作《西湖怀古》为时推重，以为布衣诗之冠。”
9.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正蒙居孤山，手植桂数十株，秋深则采英酿酒，尝曰：‘桂酒成，即《怀古》诗成之日也。’”
10. 《浙江通志·艺文志》：“正蒙《西湖怀古》一诗，明中叶以来题咏西湖者，莫不奉为圭臬，清初查慎行、厉鹗诸公皆有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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