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后一日偕顶笪僧游蒲涧
飞泉百尺醉琮琤，二十四涧涧涧鸣。
涧边流出蒲花馨，尘缨未濯心先清。
石欹路滑足凌兢，铁柱杖点铿有声。
过桥野色纷青萦，两崖路绝半亩平。
断碑横路苔斑青，碧虚旧观空留名。
摩挲老眼看碑铭，十字剥落一字明。
长风十里吹松笙，白云黄鹤相送迎。
十问十笑十不应，飗飕顶笪影鬅鬙。
别我向山我向城，欲驻不驻行未行。
凭语空山老惠能，千年重访辽东丁。
翻译文
中秋次日，我与顶笪寺的僧人一同游览蒲涧。
飞泻的山泉高达百尺，水声清越如玉磬醉鸣，二十四道山涧，道道回响不绝。
涧水边飘散着蒲草的清香，尚未濯洗尘世缠绕的冠缨，内心已先觉澄澈清明。
山石倾斜、小路湿滑，脚下战战兢兢；我拄着铁杖点地而行，铿然有声。
过桥之后，旷野之色青翠纷繁，萦绕眼前；两岸山势陡绝，唯见半亩平地豁然开朗。
断裂的古碑横卧路上，青苔斑驳；碧虚观旧址徒留空名，道观早已倾圮无存。
我俯身摩挲碑石，眯起老眼细辨铭文，十字之中剥蚀殆尽，唯余一字尚清晰可识。
十里长风拂过松林，如奏笙乐；白云悠悠，黄鹤翩然，似在迎送我们。
恍惚间，我远远向仙人安期生作揖致意；他身着羽衣，步履轻盈，飘然凌虚而行。
我回头询问同行的顶笪僧人：“你从前可曾见过这位仙客？”
连问十次，他十次含笑，却始终不答；唯见山风飕飕，他顶上笪笠微斜，乱发蓬松飘动。
他辞别我径入深山，我则返向城郭；欲驻足而不得留，欲速行又未启程。
请代我传语空寂山中的老禅师惠能：千年之后，愿如辽东丁令威般重访故地，化鹤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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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顶笪僧：指广州白云山顶笪寺（或作“顶庵”“顶坛”，今多作“顶湖庵”）的僧人。笪为竹席，亦指简朴山庵，此处代指该寺僧侣。
2．蒲涧：在广州白云山麓，为古代羊城八景之一“蒲涧濂泉”所在地，相传为郑安期炼丹采蒲处，涧旁多生菖蒲。
3．琮琤（cōng chēng）：玉石相击之声，此处形容泉水激石清越悦耳。
4．尘缨：语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喻世俗牵累、功名尘念。
5．铁柱杖：僧人所持铁头禅杖，亦见其行脚坚毅。
6．碧虚观：唐代所建道观，位于蒲涧附近，宋元时犹存，明代已废，仅余遗址与断碑。
7．安期生：秦汉间著名方士，琅琊人，传说食巨枣如瓜，常游东海，被奉为神仙，与白云山传说渊源深厚。
8．羽衣翛翛（xiāo）：羽衣为仙人服饰；翛翛，飘然轻举貌。
9．惠能：唐代禅宗六祖，虽非广州本地长期驻锡者，但其南宗禅法盛行岭南，诗中借其名象征佛法根本与山林真谛，并非实指其曾居此山。
10．辽东丁：即丁令威，晋陶潜《搜神后记》载其学道灵虚山，后化鹤归辽东，立华表柱上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此处以“辽东丁”喻超脱时空、证道重来的永恒精神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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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陈嵩纪游蒲涧之作，以中秋后一日偕僧同游为背景，融山水清音、古迹苍茫、仙道遐思与禅机妙悟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由远及近、由景入情、由实转虚：开篇以“飞泉百尺”“二十四涧”极写蒲涧声势之壮阔，继以“蒲花馨”“心先清”转入内在澄明之境；中段摹写行路之艰、断碑之寂、松风鹤影之超逸，自然引出对安期生的神往；尾段借僧之“十笑十不应”设下禅宗公案式悬念，终以托语惠能、遥契丁令威作结，将道教仙踪、佛教禅意与士人怀古幽情浑然相铸。诗中“尘缨未濯心先清”“十问十笑十不应”等句，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韵，而“飗飕顶笪影鬅鬙”一句，尤具动态写意与人物风神，堪称明人山水诗中融理趣、画意、禅味于一炉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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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多重时空叠印与感官通感见长。首联“飞泉百尺醉琮琤，二十四涧涧涧鸣”，以“醉”字拟人，“涧涧鸣”叠字复沓，使听觉具醉态之酣畅与节奏之回环；“蒲花馨”三字淡而沁脾，嗅觉悄然介入，达成“未濯缨而心先清”的直觉跃升。中段“石欹路滑”“铁柱铿然”“断碑苔青”，触觉、听觉、视觉交叠，勾勒出荒径寻古的肃穆张力；“长风十里吹松笙”更以通感手法，将风声、松涛、乐音三重意象熔铸为天籁，自然导出“白云黄鹤”的仙界图景。最精妙在结尾——僧之“十笑十不应”非止写实，实为禅门“不立文字”之活参；“飗飕顶笪影鬅鬙”八字，风声、笠影、乱发三者联动，形神俱活，赋予宗教人物以人间气息与生命质感。末句“千年重访辽东丁”，不言己志而言“托语惠能”，将个体行迹升华为文化记忆的郑重托付，使一次寻常秋游，成为贯通仙道、禅宗与士人历史意识的精神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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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蒲涧濂泉，自唐以来为羽流栖真之所。陈子乔（陈嵩号）《中秋后一日偕顶笪僧游蒲涧》诗，清刚中见玄思，盖得郑安期遗韵而益以曹溪禅髓者也。”
2．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七：“陈嵩此诗，声调高朗而不失幽邃，写景如绘而寄意遥深。‘尘缨未濯心先清’五字，可当《庄子·让王》一篇读。”
3．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考略》：“明季粤人诗，多局促于风物咏叹，惟陈嵩数作能出入仙佛之间，此诗尤以‘十问十笑’一段，深得寒山、拾得遗意，非徒工于词藻者。”
4．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全诗脉络由实入虚，由尘入仙，终归于禅，层次井然。‘凭语空山老惠能’一句，看似突兀，实为全诗精神枢纽——以禅摄仙，以今契古，乃明代岭南士人文化心态之典型表达。”
5．今·朱则杰《清诗考证》虽主论清诗，然于附录《明粤诗拾遗考》中引此诗云：“陈嵩此作，已开屈大均诸家‘以诗存史、以游证道’之先声，蒲涧一地，因之成为岭南仙道文化与南宗禅学交汇之文学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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