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恬公东渡
翻译文
出山行色何其匆忙，曾几何时与您相对于多少个黄昏？
落日余晖映照着您远行的足迹，白云寂然飘浮在空寂的寺门之上。
您拄着竹杖，倚靠半枯的古树；托钵乞食，仅走访三家村舍。
而您此行，并非远赴重洋，不过是在太湖之上——
水田连绵，风过处，浪痕轻拂田埂，如波似纹，悄然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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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恬公：明代吴中地区一位行脚僧人，生平不详，从诗中“乞食三家村”“拄瓢”等语可知其为持戒苦行、不依丛林的云水僧。
2. 草草：匆忙、急遽貌，见《诗经·小雅·巷伯》“骄人好好，劳人草草”，此处状出山之决绝无滞。
3. 黄昏：既实指送别时分，亦暗喻人生暮境或禅林参悟之临界时刻，与王维“斜阳照墟落”同具时空叠印之效。
4. 行脚：佛教术语，指僧人离寺游方参学，以足履践行佛法，非为行旅而行旅。
5. 空寺门：寺门无人而白云自缭绕，非写荒芜，乃状“人境俱寂”之禅境，《景德传灯录》载庞居士语：“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空处即真用。
6. 拄瓢：瓢为僧人盛水乞食用具，“拄瓢”谓以瓢为杖倚行，极言行囊之简、身形之癯，亦见其随缘任运之态。
7. 半死树：非病树，乃禅家惯用语，如黄庭坚“半死梧桐老病身”，取枯荣相生之理，喻道体不灭、生机内蕴。
8. 三家村：极言村落之小、人烟之稀，典出《南史·郭祖深传》“三家之村，有千室之邑”，后多指僻远朴陋之地，此处突显恬公不择净秽、平等乞食之行持。
9. 太湖：位于今江苏南部，古称震泽、具区，诗中“东渡”即横越湖面，非指赴日本等海外，明人诗题常借“东渡”为诗意修辞，须据语境辨析。
10. 水田吹浪痕：水田本无浪，唯风过稻涌如波，故曰“吹浪痕”；此句化静为动、以幻写真，暗契《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之观照，亦承杜甫“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之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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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葛一龙送别友人“恬公”东渡所作，题中“东渡”实指横越太湖而非泛海东去，故末句“只在太湖上”以淡语破题，消解悲怆，转出超逸之境。全诗摒弃铺排饯别场景，专摄数个清冷疏简的意象：草草出山、黄昏相对、落日行脚、空寺白云、死树拄瓢、三家乞食、水田浪痕——层层递减尘世羁绊，愈写愈空，愈空愈真。恬公形象非寻常僧侣，而是具林下风骨、安贫守拙、行脚自在的隐逸高僧。“只在太湖上”一句尤为精警：以地理之近反衬境界之远，以浪痕之微显道心之恒，举重若轻，深得王维、韦应物一脉静观澄怀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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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葛一龙此诗堪称晚明山水禅诗之典范。首联以“草草”与“几黄昏”对举，时间密度陡然张开：出山之迅疾与共度黄昏之绵长形成张力，暗示情谊深厚而离别无言。颔联“落日”“白云”“行脚”“空门”四意象并置，色、光、形、境俱备，却无一主观抒情字，纯以物象自呈，深得司空图“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颈联“拄瓢”“乞食”直写行脚本色，而“半死树”与“三家村”又赋予苦行以苍劲筋骨与人间温度。尾联陡转，“只在太湖上”五字如石投静水，消解前六句积聚的萧瑟感；结句“水田吹浪痕”更以通感收束——风无形而浪有痕，田非水而波自生，刹那间物我两忘，天地同流。全诗二十字无一虚字，无一俗语，以白描为刃，剖开表象直抵禅心，可谓“简而深，淡而远，枯而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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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葛一龙诗清矫孤峭，不堕宋元窠臼，尤工于短章，如《送恬公东渡》，二十字中具行脚气象、太湖风神、禅悦境界，明人绝句罕能及者。”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一龙善画，故其诗多得画意。‘落日照行脚，白云空寺门’，设色如倪瓒水墨，疏林坡岸，寒汀远岫，不着人迹而生气宛然。”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五：“恬公事迹无考，然观此诗，知其为吴中苦行僧。‘拄瓢半死树，乞食三家村’，非亲见其人，不能道此语。一龙与之交厚，故能摄其神而不袭其貌。”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卧螭集提要》：“葛氏诗宗王、孟而参以晚唐，此篇尤得右丞遗意。末二句看似平易，实则‘只在’二字力敌千钧，破尽浮词虚响，足见作者锤炼之功。”
5. 周亮工《赖古堂集·书影》卷三：“余尝见一龙手书此诗扇面，墨痕未燥，旁题‘送恬上人过湖，非海也’十字。盖恐读者误认‘东渡’为浮海，特加笺注。其慎于立言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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