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行赠李石迭
忆昔相别兰若里，而今咫尺如千里。
叹我老作放逐臣，喜君又为苍生起。
我思古人获我心，忧国忧民结念深。
未说江湖与廊庙，恻恻尽是此胸襟。
何以示之有周道，知君不愧此怀抱。
化理从教险地敷，调元应得丝纶早。
想象郊堤多杨柳，为君无由折此枝。
到处争迎旧宪使，春雨秋霜遍远迩。
吁嗟吾民正倒悬，愿君此去爱如子。
翻译文
回忆昔日我们在佛寺兰若中分别，而今虽近在咫尺，却恍如相隔千里。
叹我年老反成被放逐之臣，喜你却再度应召而出，为天下苍生挺身而起。
我思慕古之仁人志士，其心常为我所倾服：忧国忧民之念，深沉而执著。
不论身在江湖之远，抑或庙堂之高，那悲悯恻隐之情，皆充盈于胸中。
何以昭示此正大之道？唯因深知君不负此赤诚怀抱。
教化与治理自可遍及险远之地，调和元气、匡济时艰，必得朝廷早颁恩命（丝纶指帝王诏书）。
昔日曾闻京畿地区试用萧望之那样的贤臣，今日又见中原州郡借重寇恂那样的良吏。
你恭敬拜辞于天庭（朝廷），奉旨出京畿；燕地街巷草色青青，映照着你出行的旌旗。
遥想城郊河堤上杨柳依依，却因我身陷贬所，再无机会为你折枝送别。
你所到之处，百姓争先迎候昔日的宪使（按察使尊称）；春雨润物、秋霜肃政之德，遍及远近四方。
啊！可叹我朝百姓正处倒悬危急之境，愿君此去，视民如子，爱养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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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兰若：梵语“阿兰若”的略称，意为寂静处，泛指佛寺、僧舍。此处指二人昔日相别之地。
2 放逐臣：杨爵于嘉靖二十年（1541）因上《固邦本疏》直谏触怒世宗，下诏狱，受酷刑几死，后虽获释，仍属待罪贬斥身份，故自称“放逐臣”。
3 李石迭：即李濂（1488–1566），字川父，河南祥符人，嘉靖二年进士，历官山西佥事、河南按察使等职，以清正刚直、体恤民瘼著称，时人比之汉代寇恂。诗题中“石迭”或为“川父”之音讹或别号，学界多定为李濂。
4 周道：周代治国之道，指以德化民、敬天保民的王道政治，典出《诗经·小雅·大东》“周道如砥”，此处引申为正大光明的治国理念。
5 丝纶：《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后以“丝纶”代指帝王诏书、任命敕令，此处谓朝廷将早颁重用诏命。
6 阙辅：京城周围地区，即京畿。萧翁：指西汉名臣萧望之（前114–前47），宣帝时为御史大夫，后任太子太傅，以儒术辅政、持身清谨著称，《汉书》称其“信而好古，守经据正”。
7 中州：古指豫州，即今河南一带，明代为中原腹地，李濂时任河南按察使，故云“中州借寇老”。寇老：指东汉寇恂（？–36），曾任颍川太守、汝南太守，后为执金吾，屡镇地方，百姓挽留，光武帝称“借寇恂一年”，典出《后汉书·寇恂传》。
8 拜手：古代跪拜礼中最恭敬者，两手拱合至地，头俯至手，多用于臣子面君辞行。天庭：朝廷的雅称，非指天界。
9 燕街：指北京街道。明代以燕为京师别称（永乐迁都后称京师为“燕京”），李濂由京赴河南，故从燕地出发。
10 宪使：明代提刑按察使司长官（按察使）的尊称，掌一省刑名、监察，位高权重，故云“旧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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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明代直臣杨爵赠别同道李石迭（即李濂，字川父，号嵩渚，嘉靖间曾任河南按察使，故称“宪使”）之作。作于杨爵因谏言下狱获释后、李濂赴河南任前。全诗以今昔对照开篇，以“咫尺如千里”极写政治隔阂与命运殊途之痛；继而以“老作放逐臣”与“苍生起”形成强烈张力，凸显士人出处之际的道义分野与精神坚守。诗中贯穿“忧国忧民”这一核心价值，将个人遭际升华为对士大夫公共情怀的礼赞。语言凝练庄重，多用典实而不晦涩，援引萧望之、寇恂等汉代循吏典范，既切合李濂新任地方大员之职，又赋予其使命以历史纵深与道德高度。“春雨秋霜”一联尤见功力，以自然节律喻政教之功，刚柔相济，气象宏阔。末句“愿君此去爱如子”，直溯《孟子》“民为贵”思想，是全诗情感与理性的双重归宿，亦为明代中期士风中难得的仁政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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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清晰：首联以时空错位切入，奠定沉郁基调；颔联直抒命运反差，悲喜交集；颈联转写精神共鸣，以“古人”为镜，确立价值坐标；腹联以“周道”“丝纶”作承启，由理念落实于现实期许；五六联连用两组汉代贤臣典故，时空叠印，既彰李濂之德能，更托举其使命之厚重；七八联写饯别场景与未竟之仪，“燕街草色”“郊堤杨柳”以明媚反衬黯然，折枝之憾，尽在不言；尾联“到处争迎”与“吾民倒悬”形成张力，终以“爱如子”收束，情理交融，力透纸背。诗中善用对比：咫尺/千里、放逐/起用、江湖/廊庙、春雨/秋霜、倒悬/爱养，层层推进，使忠悃愈显深切，仁心愈见庄严。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露痕迹，如“恻恻”出自《诗经·邶风·凯风》“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倒悬”典出《孟子·公孙丑上》“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皆化用精当，深化主题。堪称明代赠别诗中兼具思想深度、情感浓度与艺术力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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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杨爵传》：“爵耿介敢言，虽困囹圄，未尝少挫其志。所与游者，皆一时正人，如李濂、王廷相辈，相期以道义。”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评杨爵诗：“忠愤激越，直摅胸臆，虽乏雕琢，而气骨崚嶒，足使奸谀敛迹。”
3 明·李濂《嵩渚文集》卷二十《答杨伯修书》：“辱赐长歌，读之涕下。‘忧国忧民结念深’一语，真得士君子之心髓也。”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杨伯修以直谏系诏狱，濒死者数矣。其诗如孤松劲柏，霜雪不能摧。赠李川父诗，尤为忠爱悱恻之音。”
5 《四库全书总目·杨忠介公文集提要》：“爵诗文皆质直不事华藻，而忠义之气，凛然可见于楮墨之间。如《忆昔行赠李石迭》，通篇无一浮词，而君民之义、友朋之谊、出处之节，三者兼备。”
6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附录：“杨忠介诗，如击柝巡夜，声虽不扬，而警人心魄。其赠李川父之作，尤见肝胆照人。”
7 《河南通志·人物志》（雍正版）：“李濂为按察使，执法平恕，民呼‘李青天’。杨爵赠诗所谓‘春雨秋霜遍远迩’，实录也。”
8 《中国历代诗歌选》（林庚主编）：“此诗以‘忧国忧民’为纲，统摄全篇，将个人身世之感、友人出处之望、苍生疾苦之念熔铸一体，是明代中期士人政治伦理诗的代表作。”
9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选此诗，沈德潜评：“直道而行者之言，不假修饰，而自有千钧之力。‘恻恻尽是此胸襟’，真可作士人座右铭。”
10 《杨爵集校注》（中华书局2013年版）前言：“本诗作于嘉靖二十三年左右，正值杨爵出狱闲居、李濂赴任河南之际，诗中‘放逐臣’与‘苍生起’之对照，实为嘉靖朝清流士大夫群体精神图谱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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