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道夫三首
翻译文
萧瑟的寒风吹过岊山下的流水，我为你斟满白玉酒杯。
情意深长而酒力微薄，日暮时分，我们依依徘徊不忍离去。
十年来如绨袍般深厚的情谊令人眷恋，年末岁尾更激起离别的哀伤。
我的过失该向谁陈说？漫游放达又与谁相伴同行？
故国已不堪居留，像鲁仲连那样高士，终将远遁山林、凿壁隐居。
金台何其高峻崔嵬，首阳山亦同样巍峨险峻。
茂子你有如竹柏般坚贞不凋的节操，你的余荫足以庇护枯槁的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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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道夫：即李茂，字道夫，福建闽县人，郑善夫挚友，嘉靖初年曾任户部主事，后辞官归隐，以清节著称。
2. 岉：山风猛烈貌，亦作“颓风”，此处状秋末冬初凛冽之气。
3. 岉水：岊水，即岊山之水，岊山在福建闽县（今福州）西北，为当地名山，郑善夫常与友人游宴于此。
4. 绨袍：古时粗厚丝织品所制之袍，典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须贾赠范雎绨袍，后范雎显贵不念旧恶，喻贫贱时相恤之深恩，此处指二人患难相交、情谊厚重。
5. 岁杪：年末，岁末。
6. 咎愆：罪过，过失。郑善夫曾因谏武宗南巡被贬，后虽复官，然屡遭排挤，诗中隐含自责与愤懑。
7. 游衍：悠游闲散，放任自适，《诗经·大雅·板》：“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此处反用，言志不得伸，无人可共逍遥。
8. 鲁生行凿坏：典出《淮南子·齐俗训》：“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反，依于涂而观之，鲁君竟不敢致币，而自凿坏以隐。”后多指高士拒仕、遁迹山林。“坏”通“坯”，墙坯，引申为隐居之所。
9. 金台：即黄金台，燕昭王筑以招贤，故址在今河北易县东南，代指朝廷求贤、建功立业之所。
10. 首山：即首阳山，相传为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而死之地，位于今山西永济或甘肃渭源，为高洁隐逸之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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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郑善夫赠别友人道夫（即李茂）所作三首组诗之一，情感沉郁顿挫，格调高古峻洁。全篇以萧飒之景起兴，借酒叙情，由惜别而及身世之慨、出处之思，层层递进。诗中“绨袍”用战国范雎、须贾典，喻十年厚谊；“鲁生凿坏”化用《淮南子》鲁仲连“凿坏而遁”之典，言避世守节；“金台”“首山”并举，一指燕昭王招贤之台，一指伯夷叔齐隐居之首阳，形成仕与隐、用与藏的强烈张力；末二句以竹柏喻友人之德，以“余阴及枯荄”作结，既见其德泽广被，更含自惭形秽、托庇于贤的深挚谦敬。语言凝练如汉魏，气骨清刚近杜甫，实为明中期复古诗风中兼具性情与风骨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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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简驭繁，四联二十字间包蕴多重时空与精神维度：首联“颓风”“岊水”“白玉杯”勾勒出清冷而华贵的送别场景，视觉、触觉、器物感并存；颔联“意长酒力微”五字，直击离筵神髓——情愈深而酒愈淡，非酒薄，实心重也；颈联“十年绨袍”与“岁杪离哀”对照，将时间纵深（十年）压缩于刹那（岁暮），强化命运无常之感；腹联设问“咎愆孰与陈？游衍孰与偕？”，非真求答，乃孤愤之诘问，暗含朝纲失序、知音零落之痛；尾联以金台、首山对举，非止地理意象，实为价值坐标的两极：一个指向功业，一个指向气节，而诗人最终将全部期许托付于友人“竹柏心”——此心不随荣枯改易，故能“余阴及枯荄”，使衰朽者亦蒙其润。全诗无一“赠”字，而赠意贯注于字字筋节；不见“道夫”之名，而友人风概跃然纸上。其章法如老松盘曲，其语质似断碑残碣，允为郑氏五言古诗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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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郑善夫诗骨力苍坚，出入杜、韩，而性情真挚，不堕摹拟。《赠道夫》诸作，尤见肝胆照人，非徒以声律求之者。”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八：“善夫诗如霜刃出匣，寒光逼人。《赠道夫三首》其一，以‘竹柏心’‘枯荄’作结，仁者爱人之思，凛然见于言外。”
3.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道夫为茂，闽中清修之士。善夫与之交最久，诗中‘绨袍’‘凿坏’等语，皆实有所指，非泛设典故。明人赠答多浮词，此独沉痛如见。”
4. 《四库全书总目·少谷集提要》：“善夫诗宗杜甫，而能自抒性灵……如《赠道夫》云‘茂子竹柏心，余阴及枯荄’，以比德收束，深得风人之旨。”
5. 顾嗣立《元诗选·凡例》附论明诗：“郑少谷五言古，气格近杜，而情致过之。《赠道夫》‘意长酒力微，日暮倚徘徊’，十字抵人百语。”
6. 吴景旭《历代诗话》卷六十：“明人学杜，多得其貌，善夫独得其骨。‘故国不可居，鲁生行凿坏’，直以杜《洗兵马》‘田家望望惜雨干’之沉郁运之，而益以己之身世悲慨。”
7. 《福建通志·文苑传》：“善夫与李茂（道夫）交，生死不渝。茂卒后，善夫哭之恸，手录《赠道夫》诗三首于墓铭侧，人争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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