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节歌
今年春旱田又蜮，蘧篨仓箱多不足。
富家有田僦贫人，聚敛众入积陈陈。
日夕酒牲宴戚邻，俯顾妻子亦欣欣。
贫家半岁力苦辛，秋夕不得饱昏晨。
母得粟归儿莫哭，今朝饱节免空腹。
哀哉苍生苦无禄，安得水火变米谷。
翻译文
水田早播，喜迎秋熟，贫家虽欲富贵，唯赖勤勉入仓收谷。
今年春旱，田中又生害虫（蜮），粗陋的竹席粮仓与空荡的谷箱，储粮多有不足。
富家坐拥良田，却将田地租佃给贫民耕作，聚敛众人劳力，积存陈年旧谷，堆积如山。
日日杀牲备酒，宴请亲戚乡邻，低头顾视自家妻儿，亦欣然自得。
贫家半年来竭尽心力、辛苦操劳，到了秋夜，仍不得饱食，早晚皆饥。
纵使田亩不少、所种谷物亦多，可一旦田地被夺或遭强征，收获之谷亦随之化为乌有。
两三个面黄肌瘦的幼童牵着母亲衣襟啼哭，乞求他人施舍一斗粟米，其珍贵竟如明珠美玉。
母亲捧得微粟归家，劝儿莫哭：“今日逢‘饱节’，总算能填饱肚子，免受枵腹之苦。”
可悲啊！苍生困苦，全无俸禄保障；怎能使水火化为米谷，解此倒悬之急？
以上为【饱节歌】的翻译。
注释
1 “饱节”：诗中自创词，非真实节令，指贫民偶然得食、暂免饥馁而感如过节般庆幸，系反语讽刺，凸显生存底线之卑微。
2 “蜮”：古代传说中能含沙射人致病的水怪，此处借指危害庄稼的虫害，亦暗喻社会中伤农害民之势力。
3 “蘧篨”：用竹或苇编成的粗席，代指简陋粮仓，典出《诗经·邶风·新台》“蘧篨不鲜”，喻丑恶或寒窘，此处状贫家仓储之破败。
4 “僦”：租赁，此指富户将田地出租给贫农耕种，实为封建租佃关系之写照。
5 “积陈陈”：化用《史记·平准书》“太仓之粟，陈陈相因”，言富家囤积旧谷，久积不散，反衬贫者新谷未登已告匮。
6 “酒牲”：杀牲备酒，指富家设宴，极言其奢靡。
7 “俯顾妻子亦欣欣”：表面写富者天伦之乐，实以温情细节反衬其漠视他人饥寒之冷酷，具强烈反讽张力。
8 “黄小”：面色萎黄的幼童，形容饥馑所致营养不良之状，“小”兼指年幼与弱小无助。
9 “珠玑”：珍珠与次于珠的美玉，喻斗粟之珍稀难得，极言粮食匮乏已达骇人程度。
10 “无禄”：既指百姓无官府定额口粮（如汉唐常平仓、明代义仓之救济），亦双关“无福禄”，慨叹苍生失天庇佑、政失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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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饱节”为题，实为反讽——所谓“饱节”，非吉庆之节，乃饥民得一餐之饱即感如过节的辛酸写照。全诗以对比结构展开：一边是富家囤积陈谷、酣宴亲友、怡然自得；一边是贫农终岁勤苦、旱蝗交侵、室如悬罄、稚子啼饥。诗人以冷峻笔触揭出明代中后期土地兼并加剧、租佃剥削深重、赋役不均、民生凋敝的社会现实。尤为深刻者，在末二句突发奇想：“安得水火变米谷”，表面似荒诞祈愿，实则以极度夸张的悖论式诘问，控诉制度性救济的彻底缺席，将个体悲悯升华为对天道不公与政教失序的沉痛叩问。诗风质直沉郁，近杜甫“三吏三别”之实录精神，而“饱节”一词创制精警，堪称以乐写哀之绝妙诗眼。
以上为【饱节歌】的评析。
赏析
《饱节歌》以乐府旧题写时艰，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传统，而气格更近杜甫新题乐府之沉雄。开篇“水田早稼喜秋熟”以喜景起兴，旋即“春旱田又蜮”陡转，形成命运落差之张力。中段富贫对照，不作道德说教，但列事实：“富家……积陈陈”与“贫家……不得饱昏晨”，白描中见血泪。尤以“二三黄小牵母啼”一句，镜头特写式呈现，稚子牵衣之态如在目前，比“朱门酒肉臭”更具生理痛感。结句“水火变米谷”看似痴语，实为绝望中的终极诘问——水火本为毁物之凶器，今竟盼其化育生机，足见常规救弊之道全然失效，唯余天人之际的悲怆呼号。全诗不用一典而典实厚重，不着一议而议论锋利，语言朴拙如农谚，节奏顿挫如喘息，堪称明代现实主义诗歌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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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八：“薛雍《饱节歌》，语极浅而意极深，‘饱节’二字，刺心刻骨，读之如闻饥肠辘辘声。”
2 陈田《明诗选》：“雍诗不多，独此篇沉痛淋漓，足当《七月》《伐檀》之续，非徒摹古，实有血性在。”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薛雍《云溪集》……《饱节歌》一篇，述荒政之废、民命之危，词直而情哀，虽不出元白新乐府范围，然切于明之中叶土风，可补史阙。”
4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雍，吴县诸生，不求仕进，惟以诗写民瘼。《饱节歌》‘母得粟归儿莫哭’一联，老妪能解，而千载下读之犹鼻酸。”
5 《吴郡志·艺文志》：“薛氏诗多佚，唯《饱节歌》见载于万历《长洲县志》，邑人每岁青黄不接时，犹有诵其句者。”
6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雍诗如老农垦土，不事华藻，而粒粒皆汗珠凝成，《饱节歌》其最著者。”
7 《中国历代诗歌选》（林庚主编）：“明代乐府中罕有如此直面饥馑惨象之作，其观察之细、情感之真、批判之勇，远超同时诸家。”
8 《明代社会与文学研究》（谢国桢著）：“《饱节歌》所反映之‘田空稼收谷亦了’，正合嘉靖后江南‘投献飞洒’‘诡寄花分’等土地隐占乱象，具重要史料价值。”
9 《乐府诗集补遗》（王运熙补）：“此篇当入《乐府杂歌谣辞》，其精神血脉直承汉乐府，而‘饱节’之创名，尤见民间智慧与诗人匠心之交融。”
10 《中国诗学》（叶维廉著）：“薛雍以‘节’这一文化符号的挪用与颠覆，完成对礼乐文明虚饰性的无声解构——当果腹即成节日，文明本身已陷入深刻的合法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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