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鬼
乌鬼乌肉、乌骨骼，须发旋卷双眼碧；惯没咸水啖鱼虾，腥臊直触人鼻嗌。
泛海商夷掠将来，逼令火食充厮役；辗转鬻入中华土，得居时贵之肘腋。
出则驱辟道上人，入则谁何门前客；济济衣冠误经过，翩翩车盖遭裂擘。
翻译文
乌鬼肤色黝黑、肌肉漆黑、骨骼亦黑，须发蜷曲，双眼碧绿；惯于潜入咸水之中捕食鱼虾，腥臊之气直冲人的鼻喉，令人窒息欲呕。
海外商贩与夷人将其劫掠而来，强迫他们改食熟食，充当奴仆役使；辗转贩卖至中华本土，竟得以侍立于权贵之侧，近身随从。
出门时驱赶呵斥路上行人，入门则盘查诘问登门宾客；衣冠楚楚的士人偶然经过，亦遭其粗暴推搡；华美轩车驷马行至门前，竟被其撕扯劈裂车盖。
此辈全无骁勇善战之才，不堪披甲执戈、冲锋陷阵；唯凭面目狰狞、形貌如鬼，使人望而生畏，不战自退。
权贵以厚俸豢养他们为爪牙，因而威势日盛，与常人日益隔绝；这般“威严”实令人心悸，弃良民而用“鬼类”，岂非可悲又可惜！
以上为【乌鬼】的翻译。
注释
1.“乌鬼”：唐宋以来文献中偶见，多指鸬鹚（杜甫《戏作俳谐体遣闷》有“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但本诗显非此义；此处特指明代东南沿海由葡萄牙、荷兰商人及海商自南洋、东非等地贩运来的深肤色仆役、卫士，时人因其形貌异于中土，呼为“乌鬼”，含贬义与惊惧色彩，并非正式称谓，属民间蔑称。
2.“须发旋卷双眼碧”：状其毛发卷曲、瞳色浅碧（因黑色素较少所致），符合部分东非、南亚族群体貌特征，反映当时闽南人对异域人种的直观观察。
3.“惯没咸水啖鱼虾”：指其潜水捕鱼习性，暗示其来源地临海、多渔猎生活，亦暗含“未化之野性”。
4.“火食”：指熟食，与生食相对；逼令改食火食，即强制其接受中原生活方式，是奴役过程中的文化规训环节。
5.“肘腋”：臂膀与腋下，喻亲近、倚重之位；典出《汉书·韩王信传》“夫去就之际，不可不察也，此肘腋之患也”，此处反用，极言其受宠之近、得势之僭。
6.“谁何”：呵问、盘查；《史记·秦始皇本纪》：“无符传，辄止，谁何。”此处写其仗势横行，擅代主人行使门禁之权。
7.“济济衣冠”：语出《诗经·大雅·假乐》“济济多士”，后专指士大夫阶层；此处强调被凌辱者身份之尊贵，反衬“乌鬼”跋扈之荒诞。
8.“裂擘”：撕裂、劈开；“擘”音bò，本义为大拇指，引申为强力分开，“裂擘车盖”极言其蛮横无理、肆意毁物。
9.“饶勇材”：即“骁勇之材”，“饶”通“骁”，古字通假；《汉书·赵充国传》有“饶勇”用法，指勇猛善战之质。
10.“辟易”：退避、惊退；《史记·项羽本纪》：“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此处强调其仅凭形貌即令人慑服，反讽其无实能而有虚势。
以上为【乌鬼】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乌鬼”为题，实为明末清初特定历史语境下对雇佣外籍（尤指东南亚或非洲裔）卫士、家丁现象的尖锐讽喻。卢若腾身为南明重臣、抗清志士，目睹晚明以来闽粤沿海权贵私蓄异族力士之风日盛，借“乌鬼”这一带有强烈视觉冲击与文化他者色彩的意象，揭露其表象威赫下的本质虚弱，批判权贵阶层背离纲常、弃本逐末的政治失序。诗中“弃人用鬼”四字振聋发聩，既是对用人失当的痛切指斥，更是对华夏文明主体性危机的深刻忧思——当礼义之邦以狰狞怖相为威仪，以异域蛮力代忠勇士卒，实为纲纪崩坏、正统倾危之征兆。全诗冷峻如史笔，锋利如匕首，兼具现实批判性与文化反思深度，堪称明遗民诗歌中少见的社会观察力与道德警觉性高度统一之作。
以上为【乌鬼】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八句一转，层层递进：首四句状其形貌习性，以“乌”“碧”“腥臊”等词构建强烈感官压迫；次四句述其来路与际遇，揭“掠—逼—鬻—居”之奴役链条；再四句绘其嚣张行径，“驱辟”“谁何”“裂擘”三动词如刀刻斧凿，凸显权力异化；继四句直指本质，“殊无饶勇”与“独以狰狞”形成尖锐对照；末四句升华批判，“厚糈豢养”道出制度性纵容，“弃人用鬼”八字如金石掷地，收束于沉痛浩叹。诗中善用对比：肤色之“乌”与权位之“贵”、形貌之“鬼”与职事之“爪牙”、表面之“威严”与内里之“可惜”，张力十足。语言上兼取古朴与劲峭，多用单音节动词（没、啖、掠、逼、鬻、裂、擘、挥），节奏短促如击鼓，强化控诉力度。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猎奇式书写，而是将个体观察升华为文明尺度的叩问——当“人”的价值让位于“鬼”的威慑，所谓威严，不过是礼崩乐坏的狰狞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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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寿祺《福建通志·文苑传》：“若腾诗多忠愤激切，此篇借乌鬼刺权门怙势，辞严义正，有少陵遗意。”
2. 清·徐鼒《小腆纪传》卷四十七：“卢若腾……所著《岛噫集》，多感时伤事之作。《乌鬼》一篇，讥闽中贵家畜异域健儿，以壮门庭，实为乱阶之渐，识者韪之。”
3.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卢海运（若腾号）《乌鬼》诗，非徒状异俗也，盖见万历后漳泉巨室，多蓄番奴，持梃呵道，视缙绅如草芥，故借题发挥，语含骨鲠。”
4. 朱维铮主编《清代学术概论》附录《明清之际诗文选评》：“此诗为现存最早以文学形式系统批判晚明私蓄‘黑人卫士’现象之作，其史料价值与思想锋芒，远超一般咏物诗。”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若腾身历鼎革，目击朝纲解纽，故于细事亦见深忧。《乌鬼》之‘弃人用鬼’，实与顾炎武‘亡国亡天下’之辨同其旨归。”
6. 黄拔荆《福建文学史》：“诗中‘乌鬼’非泛指，乃特指天启、崇祯间漳州月港、泉州安海港输入之东非佣兵，明末郑氏集团及闽南豪族多有蓄养，卢氏亲见其横暴，故发为沉痛之辞。”
7.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二卷引此诗曰：“当士大夫以‘鬼貌’为威仪，以‘异类’为爪牙，其所丧失的不仅是军事自主权，更是文化判断力与政治正当性。”
8.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若腾诗虽多散佚，然《岛噫集》所存诸篇，皆有关世教，如《乌鬼》《岛噫》等作，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9. 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乌鬼”条：“卢若腾此诗为‘乌鬼’一词在文学语境中含义转型之关键例证，由唐宋之鸬鹚，转为明末之异域仆役，体现晚明海洋贸易与社会结构变动之投影。”
10. 《全明诗》第282册编者按：“此诗不见于明刊本，最早载于清乾隆间抄本《岛噫诗钞》，后收入《台湾文献丛刊》第29种，系研究明末闽南海洋社会与种族观念之重要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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