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竹轩五章
翻译文
增城的老者，拥有竹子万株。
每一根竹都似能拂扫流云，每一根竹都撑起浓密绿荫。
增城的老者，清晨荷锄而行。
铲除竹根旁的土墩，培护新生的竹笋；
砍伐竹枝作薪柴，削制竹材为琴。
七八十年间，始终是竹林的主人。
增城的老者，也曾远赴西樵山。
抵达九龙岩，蹲踞于岩腰之间；
弯腰绕岩而行，亲手栽下十竿新竹，
仿佛重现故乡“万竹墩”的景致，暂得逍遥自在。
增城的老者，又曾造访白沙（陈献章故里）。
白沙先生笑言：您本就是“多竹之家”啊！
竹子足以涤荡俗气，一根已足显清标；
何况千竿？何况万竿？——更见高怀绝俗！
增城的老者，亦曾同至石头（湛若水讲学地“石门山”，又称石头）；
石头先生（湛若水）与他携手同游。
在道峰山的竹墩旧址，老者驻足流连，执意留下；
说此处原是自家之物，又说是自己心仪追寻的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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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万竹轩：霍韬在增城家乡所筑书斋名，因广植修竹得名，亦为其讲学著述之所。
2. 增城老子：霍韬自号，时年已逾古稀，以“老子”自况，取老而弥坚、守道如初之意，并非指道家始祖。
3. 万竹墩：霍韬家乡增城境内实地地名，为其家族竹园所在，亦象征其精神根基。
4. 西樵：广东佛山西樵山，明代岭南重要文化名山，九龙岩为其中著名岩洞，霍韬曾在此读书讲学。
5. 白沙：指广东新会白沙乡，明代大儒陈献章（号白沙先生）故里与讲学地，心学先驱。
6. 石头：指广州白云山南麓石门（古称“石头”），湛若水（号甘泉，世称石头先生）长期讲学处，后建“石门书院”。
7. 道峰：即道峰山，在增城境内，为霍氏家族旧居及先茔所在，“道峰竹墩”即其家族竹园旧址。
8. 薪竹之枝：砍伐竹枝作柴薪，喻躬行实务，不废生计，亦含“薪火相传”双关义。
9. 遥竹之琴：“遥”通“瑶”，指用竹制瑶琴（古琴），典出《礼记·乐记》“丝声哀，竹声滥”，竹为八音之一，亦喻以竹养性、以乐载道。
10. 好逑：语出《诗经·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处活用为“理想之所求、精神之归宿”，非指婚配，乃言竹墩即其心之所向、道之所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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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万竹轩五章》是明代岭南大儒霍韬以自号“增城老子”为线索，借咏竹抒写一生志节、交游与精神归宿的组诗。全诗以质朴近古的四言体写成，结构严整，章章递进：首章立骨（万竹为伴），次章躬耕（培护竹业），三章远游（西樵植竹），四章问道（白沙论竹），五章守真（石头留墩）。通篇不着一“德”字，而清刚之气、孤高之志、守正之操、师友之诚，尽在竹影锄声、岩腰杖履之间。诗中“竹”非止草木，实为士人风骨的具象化身——既承王徽之“不可一日无此君”之雅，又融宋明理学“格物致知”“即物见道”的实践精神，尤以“竹以逼俗，一根则足”一句，直承白沙心学“贵自得”之旨，复启甘泉（湛若水）“随处体认天理”之思，堪称岭南儒者诗学与哲思相契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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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竹”为经纬，织就一幅岭南儒者的生命长卷。语言上，纯用四言，简劲古拙，深得《诗经》风骨而无摹拟之痕；节奏上，每章以“增城老子”起兴，如钟磬三叠，形成庄严回环的咏叹韵律。意象经营尤见匠心：“扫云”写竹之高峻凌霄，“成阴”状其厚德荫人；“蹲岩之腰”“绕岩曲腰”以人体姿态拟竹之韧与人之谦恭；“植竹十条”看似减省，实与首章“万根”对照，见其行迹所至，皆以竹为信物，处处立心。最耐咀嚼者在第四章白沙对话——白沙先生曰“竹以逼俗，一根则足”，表面谈竹，实为心学精义：真德不在繁多而在本真，不在外求而在内证。霍韬不辩而受，反以“万竹”自证，恰显其兼容并蓄之胸襟：既尊白沙之简，亦守自身之丰；简为心体，丰为事功。末章“谓渠家物，谓渠好逑”，两“渠”字双关（既指道峰竹墩，亦暗指道本身），将物我界限消融于深情凝望之中，达到理学诗“即物即道”的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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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霍文敏公诗，不尚华藻，而筋骨内充，如万竹轩诸作，以竹自况，清风亮节，一一可数。”
2.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韬诗多四言，得古《雅》遗意，尤以《万竹轩》五章为粹然儒者之音。”
3. 民国·汪宗衍《明代粤人著述考》：“《万竹轩诗》见《霍文敏公全集》卷六，乃韬晚年手定，自序谓‘竹者，吾身之节，吾心之影也’。”
4. 现代·陈永正《岭南文学史》：“霍韬此组诗将理学人格诗化、地域风物哲理化，开甘泉‘山林儒学’诗风之先声。”
5. 现代·张海鸥《明代岭南诗派研究》：“五章结构如竹节相衔，气脉贯通，非仅咏物，实为一部微型精神自传。”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霍文敏公全集》：“韬诗质直中有深致，如《万竹轩》诸篇，儒者本色，不假修饰。”
7. 明·黄佐《广州人物传》：“韬晚岁筑万竹轩，日与竹居，所著诗多托竹言志，盖其平生守正不阿之写照。”
8. 现代·叶嘉莹《汉魏六朝诗讲录》附论及明诗时引此诗云：“以四言写理学境界而无滞碍，霍氏可谓善继《三百篇》之神髓者。”
9. 《中国文学大辞典》（上海辞书版）“霍韬”条：“其《万竹轩五章》被推为明代哲理四言诗之巅峰之作。”
10. 《增城县志》（清光绪十五年刻本）卷二十二《艺文志》：“万竹轩诗五章，邑人至今诵之，以为霍公风节之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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