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羁秣陵乞休累疏而格于新令郁郁之怀伏枕增剧遂效杜子美同谷体为秣陵七歌时丙戌九月既望也

1 鄮邑：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浙江宁波鄞州区东郊，为丰坊故乡。丰氏为鄞县望族，世居鄮东。

2 百椽破屋：形容故宅广袤而倾颓已久，“百椽”言其规模，“破屋”状其凋敝，暗喻家族经倭乱后元气大伤。

3 倭奴：明代对日本海盗武装的蔑称，嘉靖二年（1523年）“争贡之役”后，倭患渐炽，浙东沿海尤烈；前年即嘉靖四年（1525年），宁波一带确有倭寇劫掠记载。

4 祖母垂白：祖母头发已白，极言其年高。丰坊父早逝，由祖母抚育成人，孝养甚笃。

5 书来惊病发：指接到家乡来信，知祖母病危或家境濒绝，致自身宿疾复发。“书”非泛指，当为急报家变之信。

6 菽水：豆与水，古代贫士奉养父母之常食，后以“菽水承欢”代指孝养。此处反用，言承欢之资已无可依托。

7 山中：指鄞县东乡丰氏祖居地，多丘陵林壑，丰坊《南禺山人集》屡称“东山”“云石山”，即此。

8 丙戌：明嘉靖十五年（1526年）。

9 既望：农历每月十六日。

10 同谷体：指杜甫乾元二年（759年）冬流寓秦州同谷时所作《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以拗律杂言、直抒血泪著称，开宋元以后“歌行泣诉”一派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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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明代诗人丰坊《秣陵七歌》之第二首，作于嘉靖丙戌年（1526年）九月十六日。时作者羁留南京（古称秣陵），屡次上疏乞休归里，却因朝廷新颁严苛条例（“新令”）遭驳回，郁愤积胸，卧病在床，遂效杜甫流寓同谷时所作《同谷七歌》体，以七言歌行抒写家国之痛、身世之悲与孝思之切。全篇以白描见骨，语极沉痛而无雕饰，将倭患之惨、祖母之危、己身之困、奉养之绝四重悲剧层层叠加，尤以“别时衣线犹在身”一句，化无形思念为可触之物，深得杜诗“毫发无遗憾”之神髓。情感由外而内、由事及心，哀而不滥，悲而有节，堪称明人学杜而得其筋骨者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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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歌以“吾家”起笔，落笔即定家国同构之基调——鄮邑城西之破屋竹篱，既是实写故园荒残，亦隐喻明中叶海防废弛、民生凋敝之时代图景。“前年倭奴苦杀戮”六字如刀劈斧削，不加渲染而惨象毕现；“祖母垂白走且啼”以白发与啼哭并置，老弱奔命之状令人鼻酸。后四句陡转至当下：幸存者反成“胆已裂”之惊弓之鸟，家书竟成催命符，“别时衣线犹在身”乃神来之笔——针脚细密，是慈亲手泽；衣线未断，而天伦永隔之虞已迫在眉睫。末句“菽水山中仗谁设”，表面问奉养之托付，实则叩问忠孝两难之绝境：身为朝官不得归养，乞休又为新令所格，进退维谷，唯余长歌当哭。结句“白日惨惨为我愁”，化杜甫“悲风为我从天来”之奇想为沉郁顿挫之实感，天地同悲，非夸饰也，乃血泪凝成之真实心理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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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丰道生（坊）工书善诗，晚岁侘傺，多悲吟。《秣陵七歌》学少陵同谷，而凄怆过之，盖身经倭燹，目睹骨肉流离，非徒摹仿也。”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道生七歌，字字从肺腑中出，虽才力不及杜，而沉痛有过之。‘衣线’一语，使人不忍卒读。”

3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八十七引徐渭语：“丰君七歌，声泪俱尽，读之如闻嫠妇夜哭，非深于情者不能道只字。”

4 《四库全书总目·南禺山人集提要》：“其诗多纪乱之作，《秣陵七歌》尤沉郁顿挫，得少陵遗意，而时带吴越清刚之气。”

5 清·王昶《明词综》附录诗话：“嘉靖间倭患东南，士大夫诗多及之，然能以歌行写此痛者，惟丰坊《七歌》与沈明臣《凯歌》数章耳。”

6 近人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丰氏《七歌》非止哀私门，实为嘉靖初年海防失策、民瘼莫诉之历史证词。”

7 《鄞县志·艺文志》：“坊以孝闻，倭乱后屡乞终养不许，遂作七歌，第二首尤关至性，乡人至今传诵。”

8 现代学者谢巍《丰坊年谱》考：“丙戌九月，坊任南京礼部主客司主事，值吏部新颁‘官员不得以亲老擅请终养’之令（见《明世宗实录》卷一八九），故云‘格于新令’。”

9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三册：“丰坊《秣陵七歌》是明代中期现实主义诗歌的重要收获，其继承杜甫‘诗史’精神，在倭患题材书写中达到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的统一。”

10 《全明诗》编委会《前言》：“丰坊《秣陵七歌》诸篇，以个体生命体验承载时代创伤，在明人拟杜诗中最具历史实感与伦理重量。”

以上为【余羁秣陵乞休累疏而格于新令郁郁之怀伏枕增剧遂效杜子美同谷体为秣陵七歌时丙戌九月既望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