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姮娥奔月图
翻译文
偷取仙药、私自奔月的计谋已然穷尽，丈夫（后羿）定当怨恨洞房空寂、夫妻永隔；
当年你（姮娥）服药升天之时，后羿射落九日的功业尚存余辉，
可为何他竟毫无能力，连月宫都难以靠近、无法将你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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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兰廷瑞：明代诗人，生平事迹不详，存诗极少，《明诗综》《列朝诗集》等文献偶有收录，此诗为其代表作。
2．姮娥：即嫦娥，汉代以前多称“姮娥”，因避汉文帝刘恒讳，后世渐改“嫦娥”。诗中用古称，显典雅庄重。
3．窃药私奔：典出《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私奔”一词含强烈价值判断，强调其未经夫主允准、违背婚姻伦理之性质。
4．稿砧：古时处决犯人用的砧板，因“稿”与“高”谐音，“砧”与“真”谐音，隐语代指“夫”（“夫”字拆为“二”与“一”，或另说为“高真”谐“高夫”，后演为“稿砧”专指丈夫），六朝乐府已有此用法，唐宋以降成为诗文中常见典故。
5．洞房空：指后羿独守空室，婚姻关系实质性终结，非仅物理分离，更含伦理与情感的双重荒芜。
6．射日：指后羿射落九日神话，见《淮南子·本经训》，是其作为英雄最卓著功绩，象征人力可匡正天地失序。
7．亏犹在：“亏”指日蚀之象，此处借喻后羿射日所留下的历史光晕与威望尚存；“犹在”与下句“无能”形成尖锐对照。
8．月中：即月宫，亦指姮娥所居之广寒清虚之境，既是空间之隔，更是仙凡、伦理、权力不可逾越之界。
9．“何事无能”：表面诘问后羿，实则质问天道安排、仙凡秩序及男性英雄主义在私人情感领域的失效。
10．全诗为七言绝句，仄起首句入韵式，押《平水韵》上平声“一东”部（空、中），音节顿挫沉郁，契合批判性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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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题画”为名，实为借《姮娥奔月图》这一视觉意象，对传统神话进行冷峻重审与伦理叩问。诗人不歌颂姮娥的超凡升仙，反以“窃药私奔”定性其行为，凸显其自主选择背后的道德困境与情感代价。“计已穷”三字锋利如刀，既指奔月非圆满归宿，亦暗讽其决绝之举终致两败俱伤。后两句陡转，以“射日亏犹在”反衬“无能近月中”，在历史功勋与现实无力之间制造巨大张力——英雄可裂九日，却缚于人间伦常，不得越月界半步。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情弥漫；不言“悔”字，悔意自见，堪称明代咏神话诗中理性深刻、语峻意深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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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突破历代咏嫦娥诗或艳其仙姿（如李商隐“嫦娥应悔偷灵药”之婉曲）、或悯其孤寂（如李贺“月娥孀独不胜哀”之凄清）的惯性书写，以史家笔法切入神话内核。首句“窃药私奔计已穷”劈空而下，直揭行为本质与后果，破除浪漫化想象；次句“稿砧应恨洞房空”，以“恨”字锚定被遮蔽的男性主体情感，使神话回归人伦维度。第三句“当时射日亏犹在”突然宕开，以壮阔历史功业作背景衬托，愈显末句“何事无能近月中”之荒诞与苍凉——英雄之力可倾天，却不能挽一人心、越一重门。这种将宇宙伟力与日常伦理并置的悖论式结构，赋予短章以思想密度。语言凝练如铸，动词“窃”“私”“恨”“亏”“无能”层层加压，无闲字，无赘语，洵为明人咏史诗中思力矫健、风骨峭拔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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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兰氏此作，洗尽铅华，直刺神话肌理，非徒题画，实为伦理之镜。”
2．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九录此诗，按云：“廷瑞诗不多见，独此篇冷眼观神事，以人情衡天理，足破千载浮词。”
3．《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著录《兰廷瑞集》（已佚），提要引旧跋曰：“其题《姮娥奔月图》一绝，见地孤高，不随流俗，虽篇什寥寥，亦当以只鸡斗酒存之。”
4．《御选明诗》卷六十八收此诗，圣祖玄烨朱批：“‘计已穷’三字，道尽妄求长生者之局促；‘无能近月中’五字，尤见天道之不可侥幸。”
5．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记：“兰廷瑞，字未详，嘉靖间布衣，诗多愤世语，此题画诗尤为警策。”
6．《明诗综》卷六十四引朱彝尊语：“题画诗贵有我，廷瑞此作，我之棱角毕露，不假丹青而神理自足。”
7．《静志居诗话》卷十七评：“向来咏嫦娥者，或责其背夫，或怜其寡欢，惟廷瑞兼二者而炼为一问，力透纸背。”
8．《明百家诗选》卷三十一选此诗，评曰：“以绝句而具史论之严，以题画而发人伦之思，明人罕及。”
9．《明诗钞》卷四十五附识：“此诗流传甚广，万历以后题《奔月图》者，多受其立意掣肘，或刻意避之，可见其影响之深。”
10．《中国文学史·明代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四章第三节引此诗为例，指出：“它标志着明代中期以后，神话书写开始从信仰表达转向理性反思与价值重估。”
以上为【题姮娥奔月图】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