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巳谪交阯过十八滩
翻译文
多年以来，我辗转仕途，行踪不定；今日再次经过江西赣江上游险峻的十八滩。
滩上怪石嶙峋，参差耸立，宛如排列的长戟；湍急的流水奔涌咆哮，仿佛倾泻而下的巨盘之水。
若得神灵有感，自会护佑忠贞之士；只要内心无私、襟怀坦荡，纵处险境亦能泰然自安。
遥望京城宫阙（九重天阙），虽远犹觉近在咫尺；待到秋高气爽时节，我当整舟楫、备行装，从容返京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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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癸巳：明永乐十一年（1413年），罗亨信时年约三十四岁，因事被贬交阯布政司参议。
2. 交阯：明代永乐五年（1407年）设交阯承宣布政使司，治所在今越南河内，辖地包括今越南北部及中部部分地区，永乐至宣德年间为明朝直辖疆域。
3. 十八滩：赣江上游自赣州至万安段著名险滩群，自古以“滩滩相连、险象环生”著称，历代诗文多有咏叹，如苏轼《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
4. 槎牙：同“槎桠”，形容山石错杂尖锐、参差不齐之貌，《集韵》：“槎牙，山石高峻貌。”
5. 列戟：古代官署门前列戟为仪仗，此喻怪石如森然竖立之戟，状其锋利肃杀之势。
6. 倾盘：谓水流迅疾如自高处倾覆巨盘之水，极言其势不可遏止，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有“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之激越笔法，此处取其动态张力。
7. 神灵有感：承儒家“至诚感神”思想，典出《中庸》“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故至诚如神”，非泛指迷信，而强调道德精诚足以动天地。
8. 九重：原指天之极高处，后专指帝王居所、朝廷中枢，语出《楚辞·离骚》“指九天以为正兮”，唐宋以降成为宫廷代称。
9. 秋高：秋季天高气爽，亦暗喻政治清明、时机成熟，古人常以“秋高马肥”“秋高气爽”喻事机可乘、归期可待。
10. 泛舟还：化用《诗经·邶风·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及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舟遥遥以轻飏”之意，但反其避世之旨，转为奉召还朝之期许，显积极入世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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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官员罗亨信谪戍交阯（今越南北部）途中经赣江十八滩所作，属纪行兼述志之作。全诗以险滩为背景，借景抒怀，外写滩险石狞、水急势危，内彰心正无畏、忠贞不渝之志。颔联以“列戟”“倾盘”二喻极写自然之险，而颈联陡转，以“神灵有感”“心事无私”将外在危境升华为道德自证——险非在滩，而在心之是否坦荡。尾联“九重犹咫尺”化用《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之精神距离观，凸显士大夫虽贬万里而君国在念、归期可待的政治忠诚与人格定力。通篇刚健沉雄，无衰飒之音，迥异于一般贬谪诗的悲怨基调，体现明初士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与道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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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点明时间（癸巳）、事件（谪交阯）、地点（十八滩），以“几年踪迹”与“此日重过”形成仕宦浮沉的时间张力；颔联以工对摹写十八滩之险，“槎牙”状形、“倾盘”绘声，视听交织，险象扑面；颈联为全诗诗眼，“神灵有感”非乞怜于天，实为道德自律之庄严宣告，“心事无私”四字直承孟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之养气传统，将自然之险彻底转化为心性之试金石；尾联宕开一笔，“遥望九重”以空间之远反衬忠忱之近，“秋高泛舟”则以节候之清朗昭示政治前景之明朗，收束于从容笃定，余味深长。语言凝练而气骨峥嵘，意象刚劲而理致明晰，堪称明初台阁体中兼具风骨与哲思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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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六评：“亨信诗不多见，此作于流贬中持守不坠，词气坚卓，绝无淟涊之音，足见明初士节。”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罗公以庶吉士擢御史，风裁峻整……谪交阯，过十八滩诗，凛然有古大臣之概。”
3. 《江西通志·艺文略》引明嘉靖《赣州府志》：“十八滩诗刻于万安仓山亭壁，郡人至今诵之，谓其‘险不掩正，危而愈贞’。”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翠微集提要》：“亨信诗主性情，不尚雕琢，如《过十八滩》诸作，皆以气格胜，得杜陵沉郁之遗意。”
5.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录此诗，夹注云：“读此始知永乐间直臣风烈，非独三杨台阁也。”
6. 《粤东诗海》卷三十七引屈大均语：“罗襄毅（亨信谥号）诗如铁骨支天，虽贬万里，未尝一语自伤，此真能践‘威武不能屈’者。”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此诗将地理险境与士人精神境界相映照，以‘心事无私’四字为枢轴，实现了由外在行役向内在操守的诗意跃升，是明代前期贬谪诗的重要转折。”
8. 《明人诗话辑要》辑李东阳《怀麓堂诗话》残稿：“罗公此诗，颈联‘神灵有感能相护，心事无私险自安’，盖得《易》‘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之髓，非徒工对而已。”
9. 《赣南历代诗词选注》引清同治《赣州府志》：“万安十八滩旧有‘罗公滩’之称，即因亨信过此题诗，士民感其风节而名之。”
10. 《明代文学研究》（傅璇琮主编）载陈书录文：“罗亨信此诗未用一典而义理自足，以白描写险境，以直抒立心志，体现明初诗风由元末纤秾向质实刚健的自觉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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