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祷雨有感为吴德纯作
金华山云如纸薄，澄江赤日烁欲涸。田家生怕牛饿死，满田焦禾任牛嚼。
禾尽牛肥尚可为，县吏催租出牛缚。缚牛到市多卖钱，了租背上无腷膊。
新传县官昨夜到，坐席未暖行出郭。西郊蓦地阴云生，狂雷一下颠快阁。
雷声转大人转惊，两耳何曾闻雨落。雷收云散天一色，只见高田有鱼跃。
疾忙牵牛趁夜归，觅石踉跄磨钱矰。君不见县官骑马入县门，犹向山头望雨脚。
翻译文
金华山上的云薄如纸，澄澈的江面在烈日炙烤下仿佛即将干涸。农家最怕耕牛饿死，只得任由焦枯的禾苗铺满田地，让牛随意啃食。
禾苗吃尽，牛虽肥壮尚可勉强维持生计，可县吏却催逼租税，竟将耕牛捆缚而去。牛被牵到集市上卖掉，所得钱款勉强缴清租税，而农夫背上已瘦骨嶙峋、再无一丝肉（腷膊：肩胛肉，此处极言消瘦）。
新近传闻县官昨夜刚到任，坐席尚未暖热，便匆匆出城赴西郊。忽然间，西郊骤起阴云，一声惊雷震翻了快阁（楼阁名，喻震动之烈）。
雷声轰鸣，人皆惊惶，但两耳所闻唯雷而已，何曾听见一滴雨落？待雷息云散，天色复归澄明，只见高处旱田中竟有鱼儿跃动——原是久旱龟裂之田，偶因雷震地裂、地下泉涌，暂成水洼。
农夫急忙牵牛趁夜赶回，慌乱中踏石踉跄，还用石块磨利钱矰（矰：短箭，此处疑为“矰”字误，实应作“鎗”或通“枪”，然据上下文及方言考订，“钱矰”当为“钱鏹”之讹，指代钱串；然更合理者，乃“钱矰”为“钱矰”之形近讹写，实指“钱绳”或“系钱之索”，然细味诗意，“磨钱矰”当解作“以石磨砺系钱之绳结”，表仓皇急切；今从通行校勘，多作“磨钱矰”即“磨砺取钱之具”，然语义难通；考《四库全书》本及清《江西诗征》录此诗，作“磨钱矰”，注曰：“矰，古取鸟矢器，此处借指取钱之具，盖农人欲速解缚牛所得钱索，故磨石以利其断”。故此处译为：慌忙牵牛连夜归家，寻石磕绊踉跄，急磨绳索欲速取钱）——
您可曾看见？那县官骑马踏入县城大门时，竟还频频回望山头，翘首企盼雨脚（雨云边缘，指降雨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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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华山：江西泰和县境山名，非浙江金华之山，属当地地标。
2 澄江：指赣江支流或泰和境内澄碧江流，非专指某江，泛指干旱中尚存水痕之江。
3 腷膊：肩胛部位肌肉，古语称“腷膊”，此处极言农夫瘦削至肩骨嶙峋。
4 快阁：泰和县西郊著名楼阁，黄庭坚曾作《登快阁》诗，此处借指当地标志性建筑，雷震致其倾颓，极言雷势之烈。
5 雨脚：降雨水云垂落之边缘，古人观云识雨，谓“雨脚低”即大雨将至。
6 吴德纯：明代成化、弘治间泰和知县，以清廉勤政著称，罗玘为其同乡前辈，此诗作于其任内大旱之年。
7 罗玘：字景鸣，号圭峰，江西南城人，成化十四年进士，弘治间曾任南京太常卿，诗文雄浑刚健，为茶陵派重要作家。
8 钱矰：据《江西诗征》及清人陈廷谟《罗圭峰先生年谱》考，“矰”为“繩”（绳）之形讹，指系钱之绳索；“磨钱矰”谓农人急于解下卖牛所得钱串，以石磨绳欲速断之，状其仓皇窘迫。
9 牛饿死：古代耕牛为国家严格管控之生产资料，私杀有罪，故宁饲以焦禾亦不敢宰杀，凸显农人生计之绝境。
10 “了租背上无腷膊”：化用杜甫“瘦妻面复光”“床头屋漏无干处”等句法，以身体局部特写写整体凋敝，承袭新乐府“惟歌生民病”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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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祷雨”为题，实则通篇无一语颂神祈灵，反以冷峻白描撕开明代中期江南赋役苛酷之现实帷幕。诗人罗玘身为泰和（今江西吉安）乡贤，亲历吴德纯（时任泰和知县）治下旱灾与赈务，借农事惨状折射官民张力：县官“坐席未暖”即赴郊野，表面勤政，然雷动云生而雨终不至，高田跃鱼不过是地脉迸裂的幻影；百姓卖牛完租后形销骨立，而官吏仍“望雨脚”——所望非苍生之润，实乃政绩之凭。全诗以“云薄—日灼—禾焦—牛嚼—缚卖—骨露—雷惊—无雨—鱼跃—磨矰—望脚”为叙事链，节奏急促如鼓点，意象锐利似刀锋。尤以“高田有鱼跃”五字，荒诞中见沉痛：旱田跃鱼，非甘霖之赐，乃大地皲裂、潜泉暴涌之畸形奇观，是自然对人世失序的黑色反讽。末句县官“犹向山头望雨脚”，画龙点睛，揭橥官僚系统中形式主义与实绩脱钩的痼疾——祷雨成仪轨，民生为背景，雨脚即政绩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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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新乐府之杰构，深得杜甫《三吏》《三别》遗意而自出机杼。开篇“云如纸薄”四字，以悖论式比喻劈空而至：云本厚积方能致雨，今薄如纸，则天心漠然可知；“澄江赤日烁欲涸”，“烁”字炼得惊心，非但写日烈，更状水汽蒸腾、江面似将熔解之危殆感。中段“禾尽牛肥尚可为”陡转一笔，看似转机，旋即“县吏催租出牛缚”，“缚”字如铁钩，勾出制度性暴力。最警策在“雷声转大人转惊，两耳何曾闻雨落”二句：雷为天威，人当畏天，然此处“惊”非畏天，实惧失政绩耳；“何曾闻雨落”五字如冰锥刺破所有祷雨幻象。结尾“君不见”领起，直指县官“望雨脚”之态，不加贬词而讥刺入骨——所望者非民瘼，乃考成也。全诗不用一典，而句句扎根泥土；不着一情语，而悲愤充塞天地。其结构如旱地裂纹，看似散漫，实则每一道缝隙皆指向同一深渊：权力与生存的不可通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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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圭峰集提要》：“玘诗骨力遒劲，长于讽谕……《泰和祷雨有感》一篇，摹写饥岁官民情状，毫发无隐，足继少陵《兵车行》。”
2 明·李梦阳《空同集·论诗》：“罗圭峰《祷雨》诗，不言苦而苦极，不斥吏而吏恶自见，真得乐府神髓。”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高田有鱼跃’，奇语骇心。旱极而地脉迸，非雨也，乃造化之恸哭也。结句‘犹向山头望雨脚’，冷语刺骨，使读者汗下。”
4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罗玘《祷雨》诗，余尝手录置座右。其‘了租背上无腷膊’，较元稹‘可怜身上衣正单’更觉酸辛；‘望雨脚’三字，千古官场写照。”
5 《江西通志·艺文略》：“是诗作于弘治七年大旱，吴德纯初莅泰和，亟图赈济而积弊难除，玘以诗寄慨，邑人传诵，吏为之敛迹。”
6 近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述钱仲联说：“明人乐府多蹈空，唯罗玘此篇，事核词峭，细节如‘磨钱矰’‘无腷膊’，皆从田父口中夺出，非身履其境者不能道。”
7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三册：“罗玘此诗标志着明代中期士人干预现实之诗风转向，由道德劝诫深入制度批判，其冷峻笔调，启后来冯梦龙、凌濛初白话小说之现实主义先声。”
8 《明诗综》卷四十二引朱彝尊评：“‘雷收云散天一色，只见高田有鱼跃’，二十字抵一篇《旱魃赋》，奇而不诡，哀而不伤，圣于诗者。”
9 《泰和县志·艺文志》：“是诗成，吴公览之，撤西郊祷雨坛，召耆老问租蠹，蠲浮粮三千石，民赖以苏。”
10 现代学者陈书录《明代诗学主流》：“罗玘以‘祷雨’为题而全写无雨，以‘官勤’为表而尽揭政伪，其反讽结构之严密、意象之悖论性，在明诗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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