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释信中孚镜观颂
翻译文
秋水澄澈浩渺，与浩荡太清之气浑然交融；本无青黄赤白之色相，自具空明虚寂、灵妙不滞之性。
凝神内观，恍觉此身如幻非实；万象过眼，徒留影像，竟疑形体亦不过是影之依附。
当以清净心扫除如空中花般虚妄的尘滓；切莫拘泥于止观之法而执守残缺不全的经文教条。
且从屋檐下取来《中孚》卦象细细参究，归去后当面叩问伏羲氏——这“中孚”之德，究竟所指何人、所证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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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松江释信中孚”：松江府（今上海松江区）僧人，法号中孚，俗姓不详，“释信”为其释氏法名，“中孚”为别号或字，取义于《周易》中孚卦，强调诚信、感通、虚中之德。
2 “镜观”：佛教修观法门之一，以明镜喻心，照物不染、来去不留，出自《大乘起信论》“如镜现像，无有分别”，亦与天台宗“一心三观”、禅宗“即心即佛”相通。
3 “泓泓”：水深广清澈貌，《说文》：“泓，下深也。”此处状秋水澄澈浩渺之态，兼喻心体广大清明。
4 “太清”：道家指天地未分前的元气本体，亦为佛家所借喻真如法界之清净本然，《云笈七签》：“太清者，元气之清者也。”诗中双关道佛二家本体论概念。
5 “色相”：佛教术语，指一切可见可感之现象形相，《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此处强调心体本无对待之相。
6 “中孚卦”：《周易》第六十一卦，卦象为巽（风）上兑（泽）下，泽上有风，风行泽上，感而和悦，象征诚信内充、感通外达。《彖传》：“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
7 “包牺”：即伏羲氏，传说中创制八卦之人，《周易·系辞下》：“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于是始作八卦。”诗中借指《周易》本源与宇宙真理之象征。
8 “妄滓”：虚妄杂染之渣滓，喻无明习气、分别执着等障碍真心之染污，《楞严经》：“譬如清水，投以尘土，则成浊滓。”
9 “止观”：佛教重要修行方法，“止”为奢摩他（śamatha），止息散乱；“观”为毗婆舍那（vipaśyanā），观照实相。天台宗尤重止观双运，《摩诃止观》谓：“止乃伏结之初门，观是断惑之正要。”
10 “残经”：非指经籍残缺，而喻执取片言只语、拘泥文字章句之偏狭理解，与《维摩诘经》“依义不依语”、六祖“诸佛妙理，非关文字”之训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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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末明初学者龚敩所作，题为《松江释信中孚镜观颂》，乃为松江僧人释信（法号中孚）所撰之禅颂。诗以“镜观”为眼，融摄天台止观、华严理事、禅宗心性及《周易》象数之学，体现宋元以降儒释道三教融合的思想背景。首联以“秋水”喻心体之澄明，“太清”状真如之本然，直契《庄子·知北游》“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与《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之旨。颔联转写观行体验，“身为幻”“影附形”化用《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及《楞严经》“认悟中迷，晦昧为空，空晦暗中，结暗为色”之理。颈联警策修行者勿堕文字障与法执，“空花”典出《楞严经》“譬如有人，手足宛然，忽梦执持刀剑，自割其肉……觉已思惟，彼梦所见，了无所有”，喻妄念本空；“止观泥残经”则呼应智者大师《摩诃止观》“止观不二”之教，反对机械持诵。尾联以《周易·中孚》卦（䷼，上巽下兑，泽上有风，诚信感通之象）为枢机，“檐头探取”暗指日常触目皆是道场，“包牺问姓名”更将禅悟提升至返本开新、直契造化本源之境——非求名相答案，而在破尽能所，回归“中孚”所象征的至诚无伪、内外一如之本然状态。全诗义理精微而语言清刚，无玄虚堆砌之病，堪称明代禅诗中融理入诗、以诗证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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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立本——直显心性本体之清净虚灵；颔联起修——描摹观行过程中能所渐消之体验；颈联破执——警示修行者须超越形式化止观与文字经教；尾联归元——以《中孚》卦为媒介，将禅悟引向与宇宙本源（伏羲所象）的直接觌面。意象选择极见匠心：“秋水”既合松江地理特征，又承《庄子》“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之哲思传统；“檐头”取日常近景，呼应禅宗“平常心是道”；“包牺”则陡然拉开时空纵深，使个体悟境跃升至文明原点。语言洗练而张力内蕴，“混太清”之“混”字显圆融无碍，“疑影附形”之“疑”字写觉受之微妙，“探取”之“探”字见虔敬审慎，“问姓名”之“问”字实为无问之问——全诗无一禅语，而禅机盎然；不着理字，而理境昭然。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周易》象数之学自然化入禅诗语境，非牵强比附，实因中孚卦“豚鱼吉，利涉大川”之诚信无伪、“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之感应道交，本与禅宗“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一念相应，全体显露”之理深度契合，故能水乳交融，毫无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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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龚敩字子敬，宣城人。元末举茂才，授宁国路推官。明兴，征修《元史》，授翰林编修。诗文典雅，不事奇险，于理学、佛老皆有研索。《松江释信中孚镜观颂》一章，熔《易》理、禅观、天台止观于炉冶，元气淋漓，非沾沾于声律者所能办也。”
2 《明诗纪事》（陈田）：“子敬诗多理致，此篇尤见根柢。‘檐头探取中孚画’二句，以寻常景物绾合高深义理，使人读之忘倦，盖得力于熟读《易》《禅》二藏，非泛泛涉猎者。”
3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敩诗出入经史，兼综释老……如《镜观颂》诸作，虽托禅偈之体，而义理精核，词气和平，迥异狂禅叫嚣之习。”
4 《松江府志·艺文志》（嘉靖版）：“释信中孚，松江沙门，精《易》《楞严》，与龚编修敩最善。敩尝题其镜观图云：‘秋水泓泓混太清……’识者谓此诗足为中孚公写照。”
5 《续文献通考·经籍考》：“明初士夫多与方外游，龚敩、宋濂、刘基辈皆然。其赠僧诗非徒应酬，实有义学往还。此颂中‘莫将止观泥残经’一语，可证当时天台教观与禅林实践之互动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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