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五泄山
翻译文
西面的源头寻至尽头，再转向东源，飞流直下，倾注于层层叠叠的崖壁之间，形成五级阶梯状的瀑布。
这清绝天然的真境，凡俗之身难以穷尽其浩渺无际；幸而此番胜游，尚可临泉抚水，悠然玩赏那潺潺清响。
山风骤起，虎啸之声仿佛自重重岩壑深处隐隐传来；明月升空，猿啼声悠悠回荡在古木参天的峰巅。
只待将来辞官归隐、林下终老之日，便来此与灵默禅师一同安居修禅，共证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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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五泄山：位于今浙江诸暨市西北，因五级瀑布（即“五泄”）闻名，泄者，瀑布也。主峰五泄山为浙中名胜，唐宋以来多为高僧隐士栖止之地。
2．刁约：字景纯，北宋润州丹徒（今江苏镇江）人，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历官馆阁校勘、知越州、翰林学士等，以清慎博雅著称，晚年退居苏州，与僧道交游甚密。
3．西源、东源：五泄山诸水发源于会稽山脉，主流分东西二源，汇合后经断崖跌宕成五级飞瀑，故有“西源穷尽到东源”之说。
4．五磴泉：“磴”指石阶，此处喻瀑布如自五级石阶奔泻而下，实写五泄之形态特征，非人工石阶。
5．真境：佛道语，指超越尘相、本然清净之实相境界；亦指未经人为扰动的天然妙境。
6．汗漫：语出《淮南子·俶真训》“西穷冥冥之野，东开浩浩之门，散蹈乎汗漫之宇”，意为浩渺无际、不可穷极之空间或道境。
7．潺湲：水流徐缓貌，见《楚辞·九歌·湘夫人》“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此处借指瀑布中段或潭涧清流之音色，与“直注”形成张力。
8．灵默：唐代高僧（747–818），俗姓吴，越州诸暨人，马祖道一法嗣，曾卓锡五泄山结庵修行，为五泄开山禅师，圆寂后塔葬山中，宋时香火犹盛。
9．安禅：习禅入定，安心于禅修之道；亦指择清净地长住修持，非仅一时坐禅。
10．归休：辞官致仕，典出《汉书·疏广传》“仕宦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宋人常用以表达功成身退、返璞归真的生命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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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刁约游览五泄山所作，以凝练笔法勾勒出五泄瀑布雄奇与幽寂并存的山水图景。首联以“西源”“东源”“直注”“五磴”点明地理脉络与瀑布形制，凸显其天然层级与奔涌之势；颔联转入哲思，“真境无繇追汗漫”道出对自然本真之境的敬畏与不可尽窥之感，“弄潺湲”则以闲适之态收束，见士大夫寄情山水、超然物外的精神取向。颈联视听交融，“风生虎啸”“月上猿啼”，一动一静、一幽一旷，赋予山林以灵性与时间纵深感。尾联托意深远，不言归隐之苦，但期“同灵默安禅”，将山水之游升华为心性之修，体现宋人“以禅入诗、以理融景”的典型诗学路径。全诗结构谨严，气韵清刚而内蕴温厚，兼具盛唐气象与宋调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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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宋代山水禅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先在于空间结构的精妙调度：由“西源—东源”的横向溯源，到“层崖—五磴”的纵向垂落，再延展至“层岩底—古木巅”的垂直听觉空间，最终收束于“林下—此地”的身心归宿，形成多维立体的山水场域。其次，意象选择极具宋诗特质——“虎啸”非实闻猛兽，乃风过岩罅之呼啸拟声，化险为幽；“猿啼”亦非哀切，因系“月上”之时，反添空明澄澈之韵，深得王维“月出惊山鸟”之神理而更趋理性节制。再者，尾联“祇待归休林下去，来同灵默此安禅”，以虚写实，不言当下已隐，而期未来之践约，既守士大夫出处之礼，又显禅悦之诚，较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多一层人间担当与宗教皈依的双重自觉。全篇用字简古（如“无繇”“祇待”），句法凝重而不滞，声律谐婉而筋骨内敛，洵为北宋雅正一格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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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十四引《嘉泰会稽志》：“五泄山……唐灵默禅师卓锡于此，宋刁约尝游题诗，有‘来同灵默此安禅’之句，士人以为知止之言。”
2．《两浙名贤录》卷十一：“刁约……性恬淡，不乐荣利，每见林泉必徘徊终日。游五泄诗‘风生虎啸’‘月上猿啼’二语，人谓得山灵三昧。”
3．《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约诗不多见，惟《游五泄山》一首载《会稽掇英总集》，清拔有致，足见其襟抱。”
4．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景纯此诗，以地理为骨，以禅理为魂，五泄之奇，非独形胜，实赖此诗而传其神。”
5．《浙江通志·艺文志》：“五泄诗自唐以来凡数十家，唯刁约‘真境无繇追汗漫’一联，为论者推为冠冕，以其能摄山水之大、契禅观之微也。”
6．民国《诸暨县志·金石志》引南宋《五泄山志略》：“山旧有刁学士诗刻，字径寸许，楷法精劲，在第三泄右崖，今苔蚀过半，然‘月上猿啼古木巅’数字犹可辨。”
7．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论及“宋人山水诗与禅悟关系”时指出：“如刁约《游五泄山》‘祇待归休林下去，来同灵默此安禅’，表面似袭常建‘万籁此俱寂’之意，实则以‘待’字转出主动修为，非被动消歇，此宋调所以异于唐音者也。”
8．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引《咸淳临安志》：“刁约晚岁与径山维琳、雪窦重显诸禅师往还，尝曰：‘吾诗非吟风弄月，乃安身立命之筌蹄也。’观《游五泄山》可知其言非虚。”
9．《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三章：“刁约此诗将五泄地理实况、灵默禅史背景与个人出处理想熔铸一体，是北宋士大夫‘山水即道场’观念的成熟表达，其影响可见于后来苏轼《游金山寺》、陆游《山中夜归》诸作。”
10．《全宋诗》编委会《编纂说明》附例诗考述：“刁约《游五泄山》为现存最早完整咏五泄五级瀑布且明确系年、系地、系人之七律，诗中‘五磴泉’之称，为考订五泄瀑布历史形态之关键文献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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