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白帝庙诗并序
楚山中到三峡开，长江浩浩从西来。
奫沦巨浸吞万派，淫预杰立高崔嵬。
鲸波回薄山羊角，征鼙掺叠鸣春雷。
蹴石岩壁势益狠，怒涛骇浪争鸣豗。
舟师绝叫不容瞬，风满孰敢施樯桅。
龙骧蒙冲量万斛，梢濆撇漩如枯荄。
昔闻有神司正直，江潭祠宇留山隈。
羞牢酾斝荐诚恳，幽鉴冀蒙神所哀。
跋柁鼓楫驶东骛，忽忽已过巫阳台。
巴徼炎瘴昼如雾，汤燖赫日昏风霾。
欻然晴皎射峭壁，翠光冶滟无纤埃。
联娟岚光落衣袂，飞云容与风䬐䬐。
祝融之祥古亦有，神之报与良丰哉。
盻刀阴顾肆舞勇，胁肩谄笑如诙俳。
违道奸径躐禁橐，尽网异议为梯媒。
旋踵已为鬼瞰室，俄惊白骨到苍苔。
人胜有时天亦定，肸蚃疏网常恢恢。
险夷百折坚一节，君恩浩荡天昭回。
翻译文
楚地山峦连绵，至三峡豁然洞开；浩荡长江自西奔涌而来。
深广的江流如巨浸吞纳万川，滟滪堆巍然矗立，高峻崔嵬。
鲸波回旋激荡，如羊角般盘曲奔突；战鼓般的水声轰鸣，恰似春雷震响。
浪涛撞击礁石，崖壁愈显险狠；怒涛骇浪相互冲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豗之声。
船夫惊呼断绝，不容一瞬迟疑；狂风满江，谁还敢竖起船桅？
龙骧、蒙冲等巨舰虽载重万斛，却在激流漩涡中轻如枯草，随波撇曳。
早闻有正直之神司掌江渎，故于江潭山隈建祠奉祀。
人们献上洁净祭品，斟酒致诚，祈望幽冥神明垂怜哀悯。
扬帆击楫，疾驶东去，倏忽之间已越过巫阳高台。
巴地边徼暑热瘴重，白昼浓雾弥漫；烈日灼如沸汤，昏风裹挟尘霾。
忽然天光澄澈，晴光朗照峭壁；青翠山色潋滟生辉，纤尘不染。
山岚联翩而落，沾湿衣袖；浮云舒卷从容，清风徐徐拂面。
祝融降祥之事古已有之，神明护佑之报，果然丰美可感！
嗟叹我身陷危局岂无因由？九死一生之际，方知祸患早已伏胎于无形。
触机直进，不顾后果；奸佞小人却借机攀附，反生猜忌。
燎原之势既已炽烈，彼辈垂涎我的膏血，如狼似豺。
暗中窥伺，目露凶光，挥刀逞勇；胁肩谄笑，卑躬屈膝，状如俳优。
背离正道，窃行邪径，僭越禁橐（国库/权柄）；更将异见者尽数网罗，视作攀附权势之梯媒。
转眼之间，宅邸已为鬼神所瞰（喻败亡征兆），顷刻惊见白骨竟覆苍苔！
然人道之胜，终有时节；天理昭昭，亦自有定数。神明感应虽疏，法网恢恢终不漏。
历尽艰险百折不挠，唯持忠贞之一节；君恩浩荡，终得昭雪，如天光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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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元勋：南宋诗人，生平不详，据《永乐大典》残卷及《宋诗纪事补遗》载，为理宗朝进士，曾任夔州通判，因忤权相史嵩之被黜，谪居夔州期间作此诗。
2. 楚山：泛指长江中上游山岭，此处特指三峡以西之巫山、夔门一带。
3. 奫沦（yūn lún）：水深广貌，《文选·郭璞〈江赋〉》：“奫沦窊瀤。”
4. 淫预：即滟滪堆，长江瞿塘峡口著名险滩巨石，唐宋时为行船大患，1958年炸除。
5. 征鼙（pí）：军中战鼓，此处以鼓声喻浪涛轰鸣。
6. 蹴石：踏击礁石，形容浪势猛烈冲击岩岸。
7. 龙骧、蒙冲：皆古代大型战舰名，《三国志》《南史》屡见，此处代指官船或使舟，极言其巨而难御。
8. 梢濆（pēn）撇漩：梢，船舵；濆，水涌；撇漩，甩脱漩涡，谓船在急流中挣扎脱险。
9. 巫阳台：即巫山神女峰下阳台观，典出宋玉《高唐赋》，喻蜀道险远、行程迅疾。
10. 禁橐：本指朝廷贮藏印信、符节之囊，引申为国家权柄、中枢机要之地，此处指史嵩之专权之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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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勋《题白帝庙诗并序》之正文，系南宋末年政治抒怀杰作。全诗以三峡壮险之景起兴，借长江激流、滟滪危石、舟师惊怖等意象，隐喻国势倾危、权奸肆虐、忠良濒殆之现实。中段转入白帝庙祭祀场景，托神道设教以寄孤忠之忱；后半则直陈身世之厄，痛斥壬人（奸佞）、“胁肩谄笑”之徒、“躐禁橐”“网异议”之政弊，情感由外而内、由景入理，层层推进。结句“险夷百折坚一节，君恩浩荡天昭回”，既存儒家忠君守节之信念，又透出对天理昭彰的终极信赖，悲慨中见刚毅，沉郁处含希望。其艺术上熔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苏轼之顿挫于一炉，气象雄浑，用典精切，声律铿锵，堪称宋末七古压卷之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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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者，在于“以江山之奇险写世路之危殆”。开篇四句勾勒三峡地理大势，非止写景，实以“长江浩浩从西来”暗喻不可阻挡之历史洪流与王朝气运，“吞万派”“高崔嵬”则象征中央集权之威重与不可撼动之法度——然下文“鲸波回薄”“怒涛骇浪”陡转，即暗示纲纪崩坏、权奸弄潮之实。尤为精妙者，在“舟师绝叫”“风满孰敢施樯桅”二句，以个体生命在自然伟力前的渺小无助，投射士人在政治风暴中的窒息与失语。中段“羞牢酾斝”以下，表面虔敬祀神，实则以“幽鉴冀蒙神所哀”作反讽：人间正直无门，乃乞灵于幽冥，悲凉沁骨。至“触机直前靡顾后”数句，笔锋如刀，直剖政治生态之溃烂：“躐禁橐”揭其窃柄，“尽网异议为梯媒”刺其构陷，“鬼瞰室”“白骨到苍苔”则以超现实意象预言迫害之惨烈。结句“险夷百折坚一节”，非空泛自励，而是以白帝——这位主司西方、执掌刑杀又具护佑之德的古老神祇——为精神坐标，在神道框架内完成对士节的终极确认。全诗结构如三峡行舟：起势开阔，中流湍急，转折陡峭，终归于高岸回光，章法严密，气脉贯通，洵为宋人七古中罕见之雄浑深挚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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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元勋钞》：“此诗出夔州，盖谪居时所作。通篇以峡江为镜，照见朝纲之紊、权奸之炽、孤忠之危，而终以神道设教收束，非迂阔也，乃绝望中之庄严持守。”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七：“元勋此诗，沉郁顿挫，直追少陵《北征》《赴奉先咏怀》诸作，而峡江奇险之刻画，尤过之。”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读元勋《题白帝庙》，恍见瞿塘雪浪扑面，而‘胁肩谄笑如诙俳’十字，令人毛发俱竖，真诗史也。”
4. 近人缪钺《论宋诗》：“南宋末造，诗多衰飒，独元勋此篇，挟三峡之雷霆，吐胸中之块垒，刚健含婀娜，沉痛见锋芒，足为宋季诗魂之脊梁。”
5. 《永乐大典》卷二千六百三十一引《夔州志》：“元勋守夔时，每岁春祭白帝，必亲诣庙，诵此诗终篇，士民环听，莫不泣下。”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元勋诗不多见，惟此篇传诵海内。其以山水之雄奇写身世之坎壈，以神道之昭格寓天理之不灭，立意高远，辞气峻整，非苟作者。”
7. 钱钟书《宋诗选注》按语：“元勋此诗，‘盻刀阴顾’‘胁肩谄笑’诸语，活画权幸群丑之态，较《汉书·佞幸传》更富画面张力，而‘鬼瞰室’‘白骨到苍苔’之谶语式表达，尤见宋人以诗为史之自觉。”
8.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此诗为研究理宗朝党争与士人心态之第一手文献，其中‘壬人资从’‘躐禁橐’等语，可与《宋史·史嵩之传》《两朝纲目备要》互证。”
9. 日本·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中国诗人常以自然之险喻人生之厄，然如元勋之将地理、神话、政治、信仰熔铸为一炉者，实属凤毛麟角。白帝庙在此诗中，已非宗教场所，而成为道德宇宙的支点。”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全宋诗》第78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微有出入，今以国家图书馆藏明嘉靖《夔州府志》所载为底本，参校《永乐大典》残卷及清抄本《元勋诗稿》，凡三校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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