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鸡唱晓霞散绮，重关征画。环村步、几族生烟，空翠幻作仙界。茭草荡湾环洲渚，轻风送幅蒲帆快。看舞鸥、飞鹭联翩，向狖寥外。晴兆须臾，雨信顷刻，问水椿山带。树羽飐风展青帘，驳云销睨日晒。浪花平、洛神衬袜，红妆涌出青罗盖。浮修眉，约略黛螺，映盘鸦髻。海花汀藻，文石锦沙，纶组迎船絓。
渔火焰、涟漪倒影，归棹穿方罫。蒲牢昏吼，栖鸦结阵，八村九寺鸣萧籁。提筠蓝、金线穿鱼卖。松灯点点互月彩。卧玉塔浮澜，素娥窈窕千态。翠岩深霭，禅室僧归，杖锡微径隘。月黑白林明处，香软寒轻薏苡，缸中梨梦萦呗。南蛮老松，遥看晴雪，似银龙下斟玉瀣，洗尘襟、着得乾坤大。辋川何似吾庐，海变春醪，偿风月债。
翻译
清晨，碧鸡山报晓，朝霞如绮缎般铺展天际，重重关隘映着晨光，村边画卷徐徐展开。缓步村外，几处人家炊烟袅袅，苍翠空濛，宛如仙境。水边茭草丛生，洲渚环抱，轻风拂面，蒲帆轻快前行。只见鸥鹭翩跹起舞，飞向那空旷寂寥的远方。
天气变幻无常，片刻晴朗，顷刻又下雨，不知是水是山，难辨界限。风吹动树梢，酒旗青帘飘扬；云影斑驳，阳光穿射而过。浪花平展，仿佛洛神踏水而来，红妆美人从青罗伞盖中浮现。远山如眉黛微蹙，与盘鸦般的发髻相映成趣。
海畔汀洲开满野花，水底文石与锦沙交辉，渔网迎船挂满。渔火燃起，倒映水中涟漪荡漾，归舟穿梭于方格似的水面。暮色里钟声响起，栖鸦成群结队，八村九寺皆闻萧瑟之声。提着竹篮，串着金线穿起鲜鱼叫卖。松林间点点灯火与月光交辉。玉塔静卧水面，波光浮动，月宫仙子姿态万千，清丽窈窕。
翠岩深藏于薄雾之中，僧人拄锡归来，行于狭窄山径。月光洒在黑林之上，格外明亮，寒气轻浮，薏苡飘香，酒缸中似有梨香入梦，梵音萦绕。遥望南疆古松，晴日下如雪覆盖，仿佛银龙自天而降，倾倒玉液琼浆，洗涤尘心，顿觉天地宽广。辋川美景何足道哉？我这海庄小庐，春水如酒，足以偿还一生对清风明月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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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碧鸡：指昆明西山碧鸡山，因山势形似鸡头得名，为滇中胜景之一。
2 重关征画：形容晨光中的关隘如同画卷展开。“征画”意为展现如画之景。
3 空翠：指山色苍翠欲滴，仿佛能沁出水分来，常见于山水诗中。
4 芟草荡湾环洲渚：茭草即水生植物，“荡湾”指曲折的水湾，洲渚为水中沙洲。
5 洛神衬袜：借用曹植《洛神赋》典故，形容水波荡漾如洛神凌波微步，袜履轻踏水面。
6 青罗盖：比喻云霞或树荫如青色罗伞覆盖水面，亦暗喻贵人仪仗。
7 浮修眉，约略黛螺：远山如女子修长眉毛，黛螺为古代女子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此处形容山色青黛。
8 盘鸦髻：古代妇女发式，状如鸦鸟盘旋，借指女子发髻，亦可喻山峰叠起之态。
9 树羽飐风展青帘：树羽指树叶如羽毛，“飐风”即随风摇曳；青帘为酒家招牌，此处暗示村落有酒肆。
10 驳云销睨日晒：云影斑驳，阳光斜照。“销睨”意为斜视，引申为光影错落。
11 蒲牢昏吼：蒲牢为传说中龙子，好鸣，常作钟钮，此处借指暮钟声响。
12 八村九寺：泛指周围众多村庄与寺庙，突出地域人文之盛。
13 松灯：松明火把或松林间灯火，亦可能指月下松影如灯。
14 玉塔：可能指西山东麓的华亭寺或太华寺塔影倒映水中。
15 素娥：月亮女神，代指月色，亦含嫦娥奔月之典。
16 翠岩深霭：翠绿山岩隐没于云雾之中，描写山林幽深之境。
17 杖锡：僧人持锡杖行走，象征禅僧归寺。
18 薏苡：草本植物，种子可食可药，此处写山野清香。
19 缸中梨梦萦呗：酒缸中似有梨香入梦，呗为梵唱，表现醉境与禅意交融。
20 南蛮老松：指南疆古老松树，“南蛮”为古代中原对南方少数民族地区的称呼，此处带文化边缘意味。
21 银龙下斟玉瀣：银龙喻白雪覆盖的松枝如龙 descending，玉瀣为美酒或晨露，象征纯净之饮。
22 辋川何似吾庐：辋川为唐代王维隐居之地，此处反问其美景岂及我此海庄小居？
23 海变春醪：滇池（当地称“海”）春水如酒，化用“沧海桑田”之意，转悲为乐。
24 偿风月债：回应前半生仕途奔波，今以山水清赏弥补精神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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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莺啼序·高峣海庄十二景圃》是明代大儒杨慎晚年流寓云南时所作的一首长调词，以“莺啼序”这一词牌描绘其居所高峣海庄周边十二处自然与人文景观。全词结构宏阔，意象繁复，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展现出作者超然物外、寄情山水的精神境界。词中既见江南词派的婉约细腻，又具巴蜀文人的雄奇想象，更渗透着滇地独特的地理风貌与民族风情。通过时空交错、虚实相生的手法，将瞬息万变的高原气候、湖光山色与个人情怀巧妙结合，体现了杨慎作为一代通儒的艺术高度与生命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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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莺啼序”这一最长词牌写就，共分四段，层层推进，气象万千。首段写晨景，以“碧鸡唱晓”开篇，气势雄浑，继而转入村居宁静画面，烟岚、轻风、蒲帆、鸥鹭构成一幅动态水墨。第二段聚焦天气变幻与湖上幻境，引入神话意象（洛神、红妆），使实景升华为仙界梦境，体现杨慎善用典故而不滞的特点。第三段转写黄昏渔归、市井叫卖、钟声鸦阵，生活气息浓郁，动静结合，富有节奏感。末段归于禅意与哲思，由景入情，终至“洗尘襟”“偿风月债”的精神解脱，完成从外景到内心、从凡俗到超脱的升华。
艺术上，此词语言瑰丽而不失质朴，句式参差错落，多用对仗与排比增强韵律感。如“浮修眉，约略黛螺，映盘鸦髻”三句并列，视觉层次丰富；“松灯点点互月彩”一句，光色交融，意境空灵。全词融合楚辞之奇、汉赋之丽、唐诗之工、宋词之雅，堪称明代长调词之典范。尤为难得的是，在贬谪生涯中仍能写出如此开阔胸襟之作，足见杨慎人格之伟岸与艺术之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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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张綖《诗余图谱》虽未直接评此词，但其所论“词贵情景交融”正与此作契合，可视为理论呼应。
2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称杨慎“博洽冠一时”，虽未专评此词，然谓其“诗词皆有逸气”，与此词风格相符。
3 清·朱彝尊《词综》选录杨慎词多首，推崇其“摆脱纤秾，独标清丽”，此词正体现此种审美取向。
4 近人况周颐《蕙风词话》云：“升庵词往往自真性情流出”，认为其词“不事雕琢而自然深厚”，可用于解读此词情感内核。
5 当代学者饶宗颐曾指出：“杨慎居滇久，所作多写滇中山水，能摄边地神韵。”此词正是其融合中原文化与西南风物的代表。
6 《云南通志·艺文志》载：“升庵谪戍永昌，往来滇池，所至题咏甚富。”可见此词创作背景真实可靠。
7 现代词学专家夏承焘在《唐宋词欣赏》中虽未提及此篇，但强调“长调贵在气脉贯通”，恰为此词优点所在。
8 《全明词》收录此词，并标注出处为《升庵长短句》，证实其文本流传有序。
9 学者刘扬忠《中国词史》指出：“明代词坛总体衰微，惟杨慎、陈子龙等数家可观。”肯定其在明词史上的地位。
10 当代云南地方文献整理成果如《滇南诗略》《昆明历代诗词选》均收录此词，反映其在地域文学中的重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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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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