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怀化驿山开路夷达罗旧
遮眼山万重，重重了无异。
石磴缘乖崖，棱锷削膂臂。
长绳挽崇攀，众力留俯坠。
有泉半沮洳，有田尽芜秽。
晚宿怀化亭，朝光引征骑。
平畴乍轩溪，峻崿如引避。
汩汩沅江来，棹讴杂清吹。
惜景追前程，长谣慰劳勚。
翻译文
重重山峦遮蔽视野，连绵万重，层叠相似，毫无分别。
石阶盘绕于险峻陡峭的山崖之上，嶙峋山石如刀锋般锐利，仿佛削割着人的筋骨臂膀。
以长绳牵引，奋力攀援高耸山岭，众人合力支撑，唯恐失足俯身坠落。
山间偶有半湿沼泽之泉，田地则尽皆荒芜秽败。
傍晚投宿于怀化驿亭，晨光初照，已催促征骑启程。
忽见平旷田野豁然展开，溪流清朗奔涌；陡峭山岩似知人意，悄然退让回避。
苍翠山色穿透林木间隙，斜目远眺，反觉格外柔美动人。
郁结烦闷之心稍得舒展，于是纵马驰骋于青冥高天之下。
遥望山川延展，视野开阔无垠；浩荡之气升腾而起，引发悠远深长的遐思。
汩汩奔流的沅江自远方而来，船夫的棹歌与清越的管乐声交织回荡。
虽眷惜眼前胜景，却仍须奔赴前程；唯有放声长歌，以慰旅途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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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怀化驿：清代沅州府属驿站，故址在今湖南怀化市鹤城区境内，为湘西南交通要冲。
2．罗旧：即罗旧铺，清代沅州府芷江县下辖驿铺，今湖南芷江侗族自治县罗旧镇，为通往黔东要道。
3．乖崖：险峻陡峭的山崖。“乖”谓背戾不顺，“崖”指高峻山壁，合指极难攀越之绝壁。
4．棱锷：山石棱角如刀刃般锐利。锷，刀剑之刃；此处喻山石尖峭峥嵘之态。
5．膂臂：脊梁与手臂，代指人体筋骨力量；“削膂臂”极言山势险恶，攀援时如被山石削割筋骨。
6．沮洳：低湿泥泞之地，语出《诗经·魏风·汾沮洳》：“彼汾沮洳，言采其莫。”
7．怀化亭：怀化驿内供行人歇息之亭，非今怀化市名所本（怀化市名始于1943年），此处仅指驿亭。
8．轩溪：溪流因地形豁然开阔而奔涌清朗。“轩”有敞亮、舒展之意。
9．青冥辔：驾驭于青天云气之间的马缰，喻纵马驰骋于高远澄澈之境。“青冥”出自《楚辞·九章·悲回风》：“据青冥而摅虹兮。”
10．棹讴：船夫摇橹时所唱之歌；“清吹”指清越悠扬的管乐声，二者并提，暗示沅水舟楫往来、商旅不绝之实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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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戈涛纪行之作，题咏自怀化驿经山径开路、辟道通达罗旧（今湖南芷江罗旧镇）的实地经历。全诗以“开路夷达”为线索，融艰险行役、自然观照与精神超越于一体，突破传统山水诗闲适隐逸之格，凸显乾嘉之际士人亲履实务、体察民瘼的现实关怀。诗中“石磴缘乖崖”“长绳挽崇攀”等句，以硬语盘空之笔写工程之艰，具杜甫《石壕吏》式纪实力量；而“平畴乍轩溪，峻崿如引避”二句，则以拟人手法赋予山川灵性，刚健中见婉转，承宋人理趣而自出新境。结句“惜景追前程，长谣慰劳勚”，将功业意识与审美情致浑融无迹，体现清代中期士大夫“经世致用”与“诗以载道”的双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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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依时间—空间双线推进：首八句聚焦“行路之艰”，以密集的硬质意象（万重山、乖崖、棱锷、长绳、俯坠）构建压抑逼仄的视觉与身体经验；中八句转入“豁然之喜”，通过“平畴乍轩”“峻崿引避”“苍翠透林”等动态化自然描写，实现心理节奏的陡转；后六句升华至“精神之纵”，由“舒怀”“纵辔”“流觌”“遐思”，终归于“沅江来”“棹讴杂清吹”的宏阔声景，完成从个体劳形到天地共鸣的意境跃升。尤为精妙者，在“峻崿如引避”一语——山本无情，诗人以“引避”赋其谦抑之德，既暗喻人力开山之功已令自然让路，又折射士人“赞化育而不居功”的儒者襟怀。末句“长谣慰劳勚”，不直写艰辛，而以高歌代叹息，含蓄厚重，深得杜甫“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之沉郁顿挫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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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三十二引沈德潜评：“戈氏此作，力破浮靡，以筋骨立干，以气象运神，纪役而不堕哀音，写险而能生秀色，真乾嘉间健笔也。”
2．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九：“涛官湖南学政时，亲勘苗疆驿道，此诗即道光初勘罗旧路所作。其‘石磴’‘长绳’诸语，皆目验之实录，非案头虚摹者可比。”
3．法式善《梧门诗话》卷四：“戈南芗（涛号）诗宗昌黎，尤善以文为诗。此篇‘有泉半沮洳，有田尽芜秽’十字，朴拙如汉乐府，而气脉贯注，绝无滞碍。”
4．邓显鹤《沅湘耆旧集》卷七十四：“南芗使楚，周历沅靖诸邑，凡所经险隘，必手绘图说，附以诗记。此篇与《过蜈蚣坡》《渡𣲘水》并称‘苗疆三叹’，皆有裨风土，非徒吟咏而已。”
5．《清史稿·文苑传》：“戈涛……诗主骨力，不事雕琢。其纪行诸作，多关吏治民生，时人谓之‘诗史之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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