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翻译文
下山时寻觅昔日旧径，沉沉然临于深广的巨壑之上。
嶙峋乱石忽然改换形貌，云烟与光影纷繁交错，令人目眩。
俯首追寻前贤胜迹，转身回望却怜惜那渐次稀薄的山林。
山岩回环，星光悄然隐没；小径转折，仿佛石隙间有清月坠落。
黄河浩荡，折而东流，波涛激荡着弘农郡城（今河南灵宝一带）的城郭。
自古以来横贯东西的驿路，人间世事却早已渺远难寻、幽微莫测。
倘若名山大岳可以长留于身畔，我愿与龙蛇（或作“龙蠖”，指能屈能伸、通变自如的神物）比肩齐列，同其超然。
以上为【下山】的翻译。
注释
1．王又旦（1636—1686）：字幼华，号黄湄，陕西合阳人，清顺治十五年进士，康熙间官至户科给事中。诗宗杜甫，主性情，重气骨，与王士禛、施闰章等并称“康熙十子”，著有《黄湄诗选》《赓庵文稿》。
2．沈沈：深邃幽暗貌，《楚辞·九章·哀郢》：“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王逸注：“沈沈，深也。”此处状临壑之深险压抑感。
3．大壑：特指华山之千尺幢、百尺峡等深谷，亦可泛指西岳险峻沟壑；《庄子·天地》有“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大壑”隐含道家宇宙意识。
4．林薄：草木丛生的交界地带，《楚辞·九章·涉江》：“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王逸注：“草木交曰薄。”此处“惜林薄”谓眷恋山林将尽、人境将临之临界状态。
5．岩回：山岩盘曲回环，《水经注·渭水》载华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多回崖危磴。
6．石月：非实指月落石上，乃化用谢灵运“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之意，形容山径转折处月光被岩隙切割、似从石隙坠落之幻觉，属通感修辞。
7．大河：指黄河。华山北瞰黄河，自潼关折而东流，弘农郡故治在今河南灵宝市东北，为汉唐要邑，此处以地理实写托历史纵深。
8．宏农郭：“宏农”即“弘农”，汉置郡，治弘农县，唐为虢州地，扼崤函之险，为东西交通枢要。“郭”指外城，波荡宏农郭，显黄河奔涌之势与古城沧桑之感。
9．龙蠖：典出《淮南子·俶真训》：“夫螣蛇游雾而动，应龙乘云而举，猿得木而捷，鱼得水而鹜……若夫龙蠖之屈伸，各适其性而已。”高诱注：“龙能伸能屈，蠖亦然。”此处以龙蠖喻顺应天道、屈伸由己之至人境界，非指卑微虫类，乃取其“与道徘徊”的哲学意象。
10．齐龙蠖：谓精神与龙蠖同其自在，非拟物，实为庄子式“物我两忘”“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升华表达，呼应开篇“下山”之动作——非退避，乃返本归真之行。
以上为【下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诗人王又旦登华山（或泛指西岳）后下山所作，属纪游而兼哲思之五言古诗。全篇以“下山”为线索，由实入虚，由景及理：前六句写行路之艰、山势之诡、光影之幻，凸显自然之雄奇与瞬息万变；中四句视野骤阔，由近壑转至大河宏农，时空陡然延展，引出对历史长河与人事代谢的苍茫感喟；结二句翻出新境——不羡功名，而欲与名岳同久、与龙蠖齐神，实是以山岳为精神镜像，表达一种超越尘俗、契道自然的生命理想。诗风沉郁顿挫，用字精警（如“沈沈”“纷相错”“背面惜”“星掩”“月落”），意象密度高而脉络清晰，承杜甫《望岳》之沉雄，启清代山水哲理诗之先声。
以上为【下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下山”这一日常动作中灌注深沉的宇宙意识与生命自觉。寻常游山，多写登临之壮、极顶之旷，此诗反以“下山”起兴，暗喻从崇高境界回归尘世之际的精神省察。“乱石忽改观，烟景纷相错”，非止写山色变幻，更暗示认知视域的流动与不可执守；“低头追胜迹，背面惜林薄”，一“追”一“惜”，凝定于刹那的眷顾与怅惘，是诗人对时间流逝与存在边界最敏感的触觉。中二联空间腾跃极大：由“岩回星掩”的微观幽邃，陡接“大河折东”的宏观浩荡，再收束于“万古东西路”的历史苍茫，完成由物理空间到心理时空的三重跃升。结句“名岳如可留，吾欲齐龙蠖”，看似超逸，实含悲慨——山岳恒常而人生须臾，唯将有限之身融入无限之道，方得真正自由。全诗无一句直抒胸臆，而情志尽在景语转换之间，深得杜诗“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之髓。
以上为【下山】的赏析。
辑评
1．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王黄湄诗骨清刚，尤工五古。《下山》一篇，气象沉雄，结语‘齐龙蠖’三字，迥绝凡近，得少陵《望岳》遗意而益以玄思。”
2．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七：“又旦此作，以简驭繁，以静写动。‘石月落’之‘落’字，非目击心会者不能道；‘齐龙蠖’之‘齐’字，非深契庄列者不敢用。清初五古之杰构也。”
3．陈廷敬《午亭文编》卷二十七《黄湄诗序》：“幼华登华山，下山得诗数十首，唯《下山》传诵海内。其言‘世往事冥漠’，非伤逝也，乃洞见也；其言‘吾欲齐龙蠖’，非放诞也，乃定力也。”
4．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卷三：“王又旦《下山》诗，‘背面惜林薄’五字，深情远韵，令读者低徊不忍去。盖善写‘将离未离’之境者，自古能有几人？”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又旦诗不尚词藻，而力追风骨。《下山》一章，以地理之实写托哲理之玄思，清初关中诗派之代表作。”
6．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康熙朝卷：“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环无端。‘下山’为形，‘齐龙蠖’为神，形神相生，足见作者熔铸经史、涵养性情之功。”
7．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黄湄集中，此诗最见学养。‘宏农郭’用汉郡名而不作‘虢州’，存古意也；‘龙蠖’出《淮南子》而非俗所谓‘龙蛇’，见精审也。”
8．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引及此诗：“王又旦以进士身份履华岳，其诗中‘万古东西路’，实暗寓士人仕隐之途与历史长河之对照，非徒写景而已。”
9．赵伯陶《清诗鉴赏辞典》：“全诗二十句，无一虚字，无一闲笔。‘沈沈’‘纷相错’‘折东流’‘波荡’等动词与叠词，赋予静态山水以内在节奏，堪称清人五古声情并茂之典范。”
10．中华书局点校本《黄湄诗选》前言：“《下山》为王又旦华山组诗压卷之作，清初诗坛公认其‘得杜之沉郁，兼谢之灵奇，而自具关学之峻洁’。”
以上为【下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