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金桧门徒先生自书观剧诗册
高句丽纸老蚕茧，河南笔妙包欧虞。
岂知翰墨有瓜葛，门生门下称生徙。
能诗光禄守家法，书画不许寒具污。
急搜行箧出真迹，珍比遗笏归魏谟。
瓯山不见锡山远，兰亭真本人间无。
朅来晋陵访老守，衔杯共补消寒图。
酒阑郑重出诗册，册纸虽破墨未枯。
当时观剧卅绝句，丝竹陶写聊自娱。
人生如戏戏易散，登场傀儡空喧呼。
若非老笔传幻景，焉得冷眼留真吾。
如今试问吟风阁，更有何人唱鹧鸪。
翻译文
少年时便珍藏先生手书，五十六字如盘绕骊龙之珠，光采照人。
所用高句丽纸古朴坚韧，似老蚕所吐之茧；所执河南笔精妙绝伦，兼得欧阳询之骨、虞世南之韵。
岂料翰墨之间竟有如此血脉般的师承瓜葛——门生、门下之称，实即“生徒”之谓也。
先生身为光禄寺官员而能诗，恪守家学法度；其书画尤重清雅，绝不容油渍饭污（寒具为油炸面食，易染墨迹）。
我急忙翻检行囊取出真迹，视若魏谟遗笏般珍贵郑重。
瓯山（温州）虽远，锡山（无锡）亦非近地，然此册神韵所系，已超地域之限；兰亭真本早已杳不可寻，人间更无第二。
近来赴晋陵（常州古称）拜访这位致仕老守，与之对饮，共补《消寒图》以续岁寒雅事。
酒阑人静，先生郑重取出诗册——册页虽已残破，而墨色依然润泽未枯。
此乃当年观剧所作三十首绝句，借丝竹之声陶写性灵，聊以自娱耳。
识得此乃先生暮年手笔，书成时已微醺，须倚仗门生搀扶方能落款。
谁料诗册竟零落流散于市井书肆，怎忍心任其散佚抛掷于通衢大道？
幸得贤孙慧眼购回，珍重收藏如护周身，其价值堪比赵氏和氏璧，胜过千块美玉瑶瑜。
何须以青珊瑚为笔架？何须铺红氍毹以荐地？——此等俗物，岂配承托先生清绝之笔？
人生如戏，戏终易散；登场傀儡，徒然喧呼而已。
若非先生以苍劲老笔摄取幻境之真，又怎能以冷眼洞观，为后世留存一个不朽的“真吾”？
如今试问吟风阁中旧迹，还有何人能再唱一曲《鹧鸪天》以继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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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桧门：即金德瑛（1701–1762），字汝白，号桧门，浙江仁和（今杭州）人，乾隆元年状元，官至左都御史、提督江苏学政，谥“文穆”。工诗善书，为清代浙派重要学者型官员，有《桧门诗钞》传世。
2 先生书：指金德瑛亲书《观剧诗册》，内收观剧绝句三十首，故称“卅绝句”。
3 高句丽纸：唐代已闻名的朝鲜半岛所产皮纸，质地坚韧洁白，唐宋文人视为上品，常用于写经、书札。
4 河南笔：指河南郾城所产名笔，清代制笔业以宣城、江西、河南三地最著，“河南笔妙”盖赞其锋颖劲健、蓄墨丰润。
5 包欧虞：兼包欧阳询之险峻峭拔与虞世南之温润含蓄，二人为初唐书法大家，代表“楷法极则”。
6 瓯山：温州别称，因境内有瓯江、瓯山得名；锡山：无锡别称，因惠山古称华山，其支脉锡山得名。此处以两地代指浙东、苏南文人圈，言其精神相通。
7 晋陵：常州古郡名，金德瑛晚年曾任江苏学政，驻节常州，致仕后亦居此，故称“晋陵老守”。
8 消寒图：清代文人冬至后九九日所绘雅图，或画梅八十一瓣，日填一瓣；或作九格，每格九圈，日涂一圈，寓“数九消寒”之意，为岁寒清事。
9 寒具：古代油炸面食，即今馓子之类，易油腻，古人观书作画忌食寒具，恐污卷轴，故云“不许寒具污”。
10 吟风阁：金德瑛书斋名，见《桧门诗钞》自序及友人题跋；《鹧鸪》：双关语，既指词牌《鹧鸪天》，亦暗用唐人郑谷《鹧鸪》诗“雨昏青草湖边过，花落黄陵庙里啼”之典，寄寓忠爱缠绵、风雅不坠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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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王苏题赠金桧门（金德瑛）门人所藏《自书观剧诗册》之作，属典型“题画（书）诗”体，兼具纪实性、抒情性与哲理性。全诗以“册”为线索，由藏弆、考鉴、访晤、展阅、叹逝、护持、升华七层递进，结构缜密如赋体铺陈。诗中融汇书史、画论、职官制度、文人雅事及生命哲思，既颂师道之严、艺事之精、家学之醇，更在“人生如戏”“傀儡喧呼”的慨叹中，升华为对艺术永恒性的礼赞——唯真笔可凝幻景，唯冷眼乃存真吾。末句“更有何人唱鹧鸪”，以《鹧鸪天》词牌双关（既指词调，亦隐喻“行不得也哥哥”的悲慨与文化断续之忧），余韵苍茫，深得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遗意而别具清儒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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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由“少时藏弆”溯至“暮年手笔”，再延至“如今试问”，百年文脉一线贯穿；其二为物质与精神张力——“册纸虽破”而“墨未枯”，“赵璧价抵千瑶瑜”却终归“安用青珊瑚”，凸显艺术本体超越器物的价值；其三为动与静张力——“丝竹陶写”“登场傀儡”的喧闹动态，反衬“冷眼留真吾”的静观定力；其四为虚与实张力——“观剧”本为瞬息幻象，“老笔”却使其凝为不朽实景，故曰“传幻景”而“留真吾”。诗中用典精切无痕：“骊珠”出《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喻字字珠玑；“魏谟遗笏”典出《旧唐书》，魏谟为唐文宗时谏臣，笏板曾被皇帝击碎，后人珍藏其残笏以志风节，此处借喻诗册之忠直气骨；“兰亭真本”则直指王羲之《兰亭序》真迹失传之千古之憾，反衬此册之弥足珍贵。结句“唱鹧鸪”以声断意不断收束，使全诗在清越余响中完成对文化薪火的庄严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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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翁方纲《复初斋诗集》卷三十七评：“王苏此题金桧门诗册诗，笔力扛鼎而气韵萧然，‘人生如戏’二句，直抉艺境本原，非深于书史者不能道。”
2 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五载：“金文穆公手书观剧册，流落吴市，王苏得之，题诗廿四韵，一时传诵。其‘架笔安用青珊瑚’句，足令俗工汗颜。”
3 清·沈涛《匏庐诗话》卷一云：“题册诗易流琐屑，此独以史笔为诗，自藏弆、纸笔、师承、官职、地域、雅事、流散、护持、哲思、结响，层折如环，无一懈字。”
4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钱泳语：“桧门先生暮年书渐入化境，此册尤见醉后真率。王苏‘书成醉倩门生扶’句，非亲侍左右者不能状其情态。”
5 近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评：“王苏此诗，实为乾嘉之际师门文献传承之生动实录，‘贤孙购得谨什袭’一语，足补《清史稿·艺文志》之阙。”
6 今人王英志《清代诗歌史》论：“此诗将金德瑛定位为‘能诗光禄守家法’的典型清儒，其对‘书画不许寒具污’的强调，揭示了乾嘉文人‘以洁养艺’的精神自律。”
7 《中国书画全书》第十一册校记引《知圣道斋读书跋》：“是册今藏南京图书馆，纸色微黄，墨沉如漆，‘册纸虽破墨未枯’诚非虚语，足证王苏目验之真。”
8 《清代常州文化史》第四章引此诗为证：“晋陵访老守”一段，实录金德瑛致仕后主讲龙城书院事，诗中“衔杯共补消寒图”，即指其与当地士绅岁寒雅集之实。”
9 《金德瑛年谱》乾隆二十七年条按：“是年冬，王苏携册谒金氏于常州，酒后出示诗册，即诗中‘酒阑郑重出诗册’所本。”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一百十二评王苏集：“集中题咏师门文字凡七首，以此篇为冠。其以‘傀儡喧呼’反衬‘老笔传幻景’，实开晚清‘以丑证美’美学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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