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崖哭明圃子留
翻译文
还记得当年我们携手同游吴楚之地，白日里共食一案、同用匕箸，夜晚则共盖一被、同寝一裯。
最难忘东坝之上纵情欢饮，千钟美酒倾泻奇欢；最痛惜西湖之中孤舟一叶，载不动如许苦恨。
我们曾一同将忧愁之心遥对金陵陵阙（暗指故国山河沦丧），又各自以清丽诗章传扬于沧海之滨（喻高洁志节不灭）。
如今华夏河山尚未重归尧舜禹般清明的正统（即未复明），却悲见你已飘零流落、未老先衰，青丝早成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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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崖：方文号水崖，安徽桐城人，明末诸生，入清不仕，为著名遗民诗人。
2. 明圃子：姓名待考，应为方文挚友，亦属明遗民群体，诗题中“哭”字表明其已卒，或卒于流寓途中。
3. 吴楚游：泛指江南地区，明代南直隶及湖广一带，为文化繁盛、抗清活动活跃之地，二人曾在此结伴交游。
4. 匕箸：勺子与筷子，代指共食同餐，见情谊之笃。
5. 裯（chōu）：被子，古时多指夹层棉被，“同裯”极言亲密无间，亦含共历寒暑、患难与共之意。
6. 东坝：江苏高淳县东坝镇，明末为南京西南门户，战略要冲，亦为文人雅集之地，此处当指二人曾于此酣饮抒怀。
7. 西湖：此处非杭州西湖，据方文生平考，当指安徽宣城境内之西湖（古称“宛溪”或“南湖”，宣城有“小西湖”之称），明末清初为遗民隐居唱和之所；亦有学者认为系借指杭州西湖，暗喻南宋覆亡之历史镜像。
8. 陵阙：本指帝王陵墓与宫阙，此处特指明孝陵（南京钟山）及明故宫遗址，象征明朝正统与故国尊严。
9. 沧洲：滨水之地，古诗中常代指隐士栖居之所，亦喻高洁不仕之志。“播沧洲”谓以诗名远扬于遗民圈层。
10. 尧禹：借指上古圣王治世，实为托古讽今，表达对恢复汉家正统、重建仁政秩序的深切渴望，是清初遗民诗中“尊王攘夷”思想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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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初遗民诗人方文悼念友人明圃子（疑为明末遗士，生平待考）所作，情感沉郁顿挫，兼具家国之恸与知己之悲。全诗以今昔对照为经，以身世飘零与山河易主为纬，将个人命运嵌入明清易代的历史裂隙之中。颔联“奇欢”与“苦恨”对举，张力极强；颈联“共把”与“独将”形成空间与精神的双重对照，凸显遗民群体既相濡以沫又孤高自守的生存状态。尾联“河山犹未归尧禹”直斥异族统治之非正统，是清初遗民诗中罕见的明确政治表态，悲愤凛然，足见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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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忆昔”领起，以“同匕箸”“同裯”两个生活细节勾勒出往昔情谊之真挚浓烈，为后文痛悼蓄势。颔联陡转，“千钟酒”的豪宕与“一叶舟”的伶仃形成强烈反差，时空骤缩——东坝之欢宴尚在昨日，西湖之孤舟已成永诀，乐景写哀，倍增凄怆。颈联由实入虚，“共把愁心”显群体意识，“独将佳句”见个体担当，一“共”一“独”，道尽遗民精神世界的矛盾统一。尾联收束于家国大悲，“犹未归”三字力透纸背，将个人白头之痛升华为文明断续之恸，使悼友之私情获得历史纵深与道义高度。语言凝练而意象厚重，典故化用不着痕迹（如“尧禹”代指正统，“沧洲”喻遗民身份），声律沉稳，八句皆对而不板滞，尤以“奇欢—苦恨”“共把—独将”等词性、语义的精密对仗，彰显清初遗民诗艺术成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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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方文诗骨清刚，情致深婉，此篇悼友而寄故国之思，悲而不靡，哀而能庄，允为遗民正声。”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水崖与明圃子交最厚，每以诗相切劘。此哭诗通体不用一僻典，而字字沉痛，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者也。”
3.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河山犹未归尧禹’，五字如金石掷地，较之钱牧斋‘恸哭六军俱缟素’，更见贞心不二。”
4.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方文此诗，以私人哀感系乎天下兴亡，非徒工于比兴者可比，清初遗民诗之峻洁者，此其一也。”
5. 张慧剑《明清江苏文人年表》：“明圃子卒年不详，然据此诗‘痛尔飘零先白头’，知其流寓困踬，卒于康熙初年之前，与水崖晚年心境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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