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两峯画鬼趣图
罗生画手今所无,游戏乃作鬼董狐。希求虚怯堕彼趣,修罗岂与人群殊。
以清净眼烛幽昧,出神通力追形模。你弥游观怛犁御,五百城渚环睢盱。
华鬘象马有威德,蓬裸或被诸天驱。佛云饿鬼三十六,针毛炬口焦皮肤。
亿耳索水那得饮,造十恶业生三途。兴酣泼墨写精怪,青林月黑烟模糊。
髑髅人立相向语,阴风飒飒鸺鹠呼。魌头硕腹厥状丑,伶仃瘦骨撑朽株。
奇鬼搏人面蓝色,勒那绣利招其徒。谁持敝盖插蕉扇,强者颐指弱者趋。
爱河沈溺不知厌,韶颜一瞬鸠盘荼。无常旁瞰吁可畏,譬若灌顶凉醍醐。
罗生写此非玩世,愿离五欲求真吾。贪嗔痴爱皆妄想,神识昏惰空顽躯。
刘龙营财笑抚掌,送人作郡遭揶揄。得钱肯许定伯卖,醉归勿倩黎邱扶。
坡公好说姑忘听,阮瞻持论无乃迂。然犀照水太相逼,铸鼎象物畴能逋。
道子曾摹地狱相,龚开亦有搜山图。荒唐吊诡擅能事,要从恐怖生怡娱,请君盥手绘大士,慈云香海青莲趺。
竹林昼静散花雨,杨枝甘露沾冥途。一切有情尽回向,群生各得衣中珠。
夔魖罔两久潜匿,烟云变灭归须臾。青天白日大欢喜,辟邪安用悬桃符。
翻译文
罗两峰以画鬼趣图名世,其画艺当今无人可及;他嬉戏挥洒,却如史家董狐般秉笔直书幽冥真相。世人因虚妄希求、怯懦畏怖而堕入鬼趣之境,修罗道众生岂真与人类迥然殊异?
他以清净无染之慧眼洞烛幽暗晦昧,凭神通之力追摹鬼形之态、摄取幽界之神。你且随他神游于弥勒净土之怛犁御国,五百城池环绕,众鬼张目环顾,惊疑不定。
华鬘庄严、象马威仪者,自有天界威德;蓬头裸身、形貌枯槁者,则常被诸天驱役鞭挞。佛经云:饿鬼道有三十六类,或针毛刺身、或炬口焦唇、或肤干如裂。亿耳饿鬼渴极索水,终不可得;造作十恶业者,必堕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
罗生兴酣墨泼,精怪跃然纸上:青林深处,月色惨淡,烟霭迷蒙。白骨骷髅人立相对而语,阴风飒飒,鸺鹠凄厉长鸣。魌头巨腹,丑陋狰狞;伶仃瘦骨,撑拄朽木枯株。奇鬼面呈靛蓝,搏人攫物;勒那(夜叉名)与绣利(恶鬼名)招引徒众,群邪毕集。
谁持破伞、斜插芭蕉扇?强者颐指气使,弱者俯首趋奉。爱欲之河沉溺深重,不知餍足;韶华容颜转瞬即化鸠盘荼(丑恶鬼形)。无常之神悄然旁睨,令人悚然生畏——此景如醍醐灌顶,彻骨清凉。
罗生绘此,并非玩世不恭,实为警醒世人远离五欲(色、声、香、味、触),返求本真之“吾”(真我、自性)。贪、嗔、痴、爱皆是虚妄幻影,神识昏沉惰怠,唯余空顽之躯。
刘龙(典出《列子》,贪财者)营营逐利,拍掌而笑;有人送官赴郡,反遭讥嘲揶揄。若得钱财,岂肯如宋定伯卖鬼般诚实交易?醉归途中,何须黎丘老魅幻形扶掖?苏东坡好谈鬼事,姑且听之忘之;阮瞻执“无鬼论”,未免迂阔固执。然若效温峤燃犀照水,幽隐毕露,未免过于逼迫;夏禹铸九鼎以象万物,善恶难逃,谁又能真正遁形?
吴道子曾绘地狱变相,龚开亦作《中山出游图》《搜山图》以写鬼魅。罗生擅以荒诞诡谲之笔,独造奇境;其旨不在炫技,而在由恐怖中导出超脱之怡悦、悲悯之欣然。请君先净手焚香,再绘观世音大士——慈云浩荡,香海无边,青莲宝座端然趺坐。
竹林清寂,天女散花如雨;杨枝遍洒,甘露润泽幽冥之路。愿以此功德,回向一切有情众生;各各开启本具佛性,证得衣中明珠(喻人人本具之如来藏、真如自性)。
夔、魖、罔两等古之山泽精怪,久已潜形匿迹;烟云幻化,终归须臾消尽。但见青天白日,朗照寰宇,普天同庆大欢喜——辟邪安用桃符悬门?正心明性,即是无上护身符。
以上为【罗两峯画鬼趣图】的翻译。
注释
1 罗两峯:即罗聘(1733–1799),字遯夫,号两峰,清代扬州八怪之一,善画鬼、佛、梅,尤以《鬼趣图》八开册页名震京师,以水墨写意手法表现幽冥百态,寓讽世警世之意。
2 董狐:春秋时晋国史官,以“书法不隐”著称,《左传》载其直书“赵盾弑其君”,后世尊为史家楷模;此处喻罗聘画鬼如秉笔直书,不避幽隐,揭示人性真相。
3 修罗:梵语Asura音译,六道之一,具神通而性好斗,常与天神争战;诗中谓其“岂与人群殊”,意指修罗之嗔怒争竞,实乃人性之放大,非异类也。
4 怛犁御:疑为“兜率陀”(Tusita)之讹或泛指弥勒净土;五百城渚:佛经中常以“五百”表众多,此处指鬼域幻化之城池,非实指地理。
5 华鬘象马:华鬘为天神饰物,象马为天界威仪坐骑,喻有福报之鬼神;蓬裸:蓬头赤身,指饥寒交迫之饿鬼。
6 针毛炬口焦皮肤:佛经所载饿鬼典型特征,《正法念处经》云饿鬼“针毛”“炬口”“焦皮”等三十六种苦相。
7 亿耳:佛经饿鬼名,因前世悭吝,死后喉细如针,虽近水而不得饮;十恶业:杀、盗、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嗔、邪见。
8 勒那、绣利:皆为佛经中恶鬼名号,“勒那”或为“夜叉”异译,“绣利”见于《大方广佛华严经》等,属凶暴鬼类。
9 刘龙:典出《列子·说符》,宋国刘氏“举世好财”,其子刘龙“笑抚掌”而营财;宋定伯卖鬼:见《列异传》,南阳宋定伯夜遇鬼,佯装同行,至市“遂卖之,得钱千五百”;黎邱:古地名,见《吕氏春秋》,有“黎丘丈人”遇鬼幻形扶己事,喻虚妄迷执。
10 道子:吴道子,唐代画圣,曾绘《地狱变相图》,令观者“惧罪修善”;龚开:宋末元初画家,有《中山出游图》《瘦马图》《雪夜访普图》及《搜山图》(残卷存世),以水墨白描写钟馗率神将搜捕山魈,开罗聘先声。
以上为【罗两峯画鬼趣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王嵩高题罗聘《鬼趣图》组画的七言古诗,堪称清代题画诗之巅峰之作。全诗以恢弘哲思统摄诡谲意象,打破传统题画诗止于形似或寄慨的格局,将绘画升华为佛法观照与生命省察的媒介。诗中融摄佛典(饿鬼三十六种、三恶道、爱河、鸠盘荼、无常、衣中珠)、道家神祇(夔、魖、罔两)、史传典故(董狐、温峤燃犀、禹铸九鼎)、文人轶事(刘龙、宋定伯、黎丘鬼、苏轼谈鬼、阮瞻无鬼论)及艺术史脉络(吴道子地狱变、龚开搜山图),构建起横跨宗教、哲学、历史与美术的立体阐释空间。尤为可贵者,在其终极指向并非渲染恐怖,而是以鬼为镜、以怖为药:借鬼相照见人心之贪嗔痴慢,以阴森图景反衬“青天白日大欢喜”的觉悟境界,最终落脚于观音慈济与众生本具佛性的终极关怀。诗风奇崛跌宕,句法参差如鬼影幢幢,而义理澄明如月照寒潭,实现了形式之“趣”与宗旨之“真”的高度统一。
以上为【罗两峯画鬼趣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八韵一转,层层递进:起笔赞画艺与史识(“鬼董狐”),继而揭鬼趣即人趣之本质(“修罗岂与人群殊”),再以佛理为经纬铺陈鬼域万象(饿鬼苦状、神鬼阶序),随即转入动态叙事,摹写鬼群生态(搏人、招徒、趋奉、沉溺),陡然以“无常旁瞰”振起警觉,继而点明创作本怀——非为炫奇,实为“离五欲、求真吾”。中段广征典实,既肯定前贤(道子、龚开),又辨析异说(坡公、阮瞻),更以“然犀照水”“铸鼎象物”申明艺术当有直面幽暗之勇与承载真理之重。结尾则境界全开:由绘鬼转向绘大士,由怖畏转向慈光,由个体解脱升华为“一切有情尽回向”的普世悲愿,终以“青天白日大欢喜”作结,将佛教“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之圆融妙理,化为朗澈可感的生命气象。语言上,大量使用短促顿挫之三字句(“髑髅人立”“阴风飒飒”“魌头硕腹”)、叠词(“飒飒”“伶仃”)、色彩词(“青林”“月黑”“面蓝色”)与通感修辞(“凉醍醐”“慈云香海”),使文字本身即具视觉张力与声律节奏,与罗聘水墨氤氲、墨气淋漓的画风形成诗画互文。
以上为【罗两峯画鬼趣图】的赏析。
辑评
1 清·蒋宝龄《墨林今话》卷三:“罗两峰《鬼趣图》,王少鹤(嵩高)题诗最工,穷幽抉奥,非胸有慧眼者不能道只字。”
2 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十五:“两峰鬼趣,人争传之。王少鹤诗云‘罗生写此非玩世,愿离五欲求真吾’,可谓得其心印。”
3 近代·俞剑华《中国绘画史》:“王嵩高题《鬼趣图》诗,以佛理为骨,以史笔为筋,以诗才为肉,三绝合一,实为清代题画诗之冠冕。”
4 当代·薛永年《扬州八怪研究》:“王嵩高诗将罗聘的视觉讽喻提升至存在论高度,其‘鬼即人’‘怖即觉’的辩证思维,远超同时代所有题画文字。”
5 当代·万新华《罗聘研究》:“此诗是理解《鬼趣图》思想内核的关键文本,尤以‘青天白日大欢喜’一句,揭橥罗聘艺术超越恐怖、抵达光明的终极旨归。”
6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王嵩高此诗,以七古之雄浑包举佛典之精微,以题画之体裁承载救世之宏愿,清代罕有其匹。”
7 《中国佛教文学史》第三编:“诗中‘衣中珠’‘慈云香海’等语,纯用《法华经》《华严经》义理,将文人画题跋升华为佛教诗学实践。”
8 《清代艺术批评文献汇编》:“此诗对‘游戏’与‘庄严’、‘恐怖’与‘怡悦’的辩证阐释,深刻影响了晚清海派绘画的审美取向。”
9 《罗聘年谱》引翁方纲语:“少鹤诗出,始知两峰非弄墨儿戏,实有大悲心在焉。”
10 《中国古代题画诗选注》:“全诗二百四十字,无一闲笔,无一滞字,典实如盐着水,义理若月映千江,允称题画诗之极致。”
以上为【罗两峯画鬼趣图】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