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赠寄禅师
翻译文
修道之人的心境，宛如寒澈的水镜，澄明寂静，冷然笑看尘世之海茫茫迷漫、纷扰无定。忽而有童子掷来瓦砾，清泠之声乍起，心镜微漾，竟不觉泛起一丝细微波澜。
往昔佛门杖锡云游，何曾执著于某处栖止？四海飘摇，独自行脚，本无挂碍。如今却闲田招客、广结缘法，究竟是谁在驱使？反令天然自在的天机，悄然落入禅理名相的绳缚之中。
当世已无周公、姬旦那样的圣贤来教化人心、调和纷争，虞国与芮国当年为争田界而赴周请裁的淳厚古风，又何时能再重现？不如拂衣长啸，乘八方云气高蹈而去；污浊沟渠中蚊蚋虽纵横喧嚣，终究不过徒然奔竞罢了。
您可曾见那古来趯瓶倒钵、机锋峻烈的禅坛宗主？田与上人（寄禅师）究竟所取者为何？若真达至纤埃不染、一物不立的真空境界，请您再向师父求问一句转语——那超越言诠的究竟之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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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寄禅师：即释敬安（1851—1912），字寄禅，号八指头陀，湖南湘潭人，清末著名诗僧、禅僧，临济宗传人，中华佛教总会首任会长，以诗名世，亦以护教弘法著称。
2 水镜寒：喻心性清净明澈，如寒潭止水，照物无遗，典出《庄子·应帝王》“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3 童子掷瓦砾：化用禅宗公案，如《五灯会元》载南泉普愿见童子抛瓦砾，问：“汝掷何物？”童曰：“掷虚空。”南泉曰：“虚空掷得否？”此喻外境扰动本心之虚妄，亦暗指修行者遇境生心之微隙。
4 佛杖：即锡杖，僧人行脚所携法器，象征云游无住，《祖庭事苑》：“锡者，锡也，振之有声，以警豺狼，亦表行道不滞。”
5 一行脚：谓独自行脚参方，不依一地，典出《景德传灯录》“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
6 闲田招客：指寄禅师驻锡寺院、开堂说法、接纳学人之事，“闲田”或双关其名“寄禅”之“寄”（暂寄）与“田”（道场基业），亦暗讽寺院世俗化倾向。
7 姬文化斗争：指周公姬旦制礼作乐、教化万民、平息纷争之政教理想，《尚书·无逸》载周公训诫成王：“君子所其无逸……知稼穑之艰难。”
8 虞芮质成：典出《史记·周本纪》，虞、芮两国君因争田界不决，共赴周地请文王裁定；入周境见耕者让畔、行者让路，惭而返，互让其田，遂成“虞芮让畔”美谈，喻德化感召之力。
9 趯瓶倒钵：禅林术语，“趯（tì）瓶”指一脚踢翻净瓶，喻截断众流、破除执著；“倒钵”指倾覆食钵，表不拘仪轨、直指本心，皆形容古德峻烈机锋，如临济义玄、德山宣鉴等。
10 田与上人：疑为作者对寄禅师之戏称或双关语。“田”或指其主持之沩山密印寺田产事务，“与”通“余”，谦称；亦或谐音“寄”（古音近“暨”），暗含“寄寓于此之僧”的意味；“上人”为对高僧尊称。全句意谓：作为当代禅门领袖，您究竟坚守何种立场与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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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先谦以戏谑而深挚的笔调赠予寄禅师（即八指头陀释敬安）之作，表面“戏赠”，实则寓庄于谐，借禅门公案、典故与哲思，叩问修行本质。诗中层层递进：首联状心性本体之澄明；次联以“掷瓦砾”点出“动静不二”的禅机张力，暗讽执相修行之失；三联由行脚自由转向“闲田招客”的现实处境，质疑制度化、社会化佛教对天机自然的遮蔽；四联引《史记·周本纪》虞芮质成典，将禅者德化功能提升至儒家圣王教化高度，反衬时局之衰微与道统之断续；尾联直指寄禅师身份矛盾——既是承袭临济棒喝传统的“古坛主”，又是创办寺院、参与社会的近代佛教改革者（寄禅师曾任湖南沩山密印寺住持，倡办僧教育，发起中华佛教总会），故以“田与上人安所取”发问，并以“纤埃不著”“一物无”标举般若空观，终以“请更从师下转语”作结，既致敬其禅者本色，亦寄望其超越形迹、直契心源。全诗熔儒释于一炉，具晚清士大夫特有的文化忧患与宗教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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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先谦此诗堪称晚清士僧唱和中思想密度最高之作之一。其艺术成就在于：一曰结构精严，八句一转，由心性本体（寒镜）→外境触发（瓦砾）→行脚本色（佛杖）→现实悖论（闲田）→文化理想（姬文）→历史对照（虞芮）→精神超越（拂衣）→终极叩问（转语），环环相扣，如禅家“一串珠”；二曰用典无痕，儒释典故信手拈来而各司其职：水镜、佛杖、一行脚属释家语境，姬文、虞芮属儒家政教理想，趯瓶倒钵复归禅门血脉，形成多重阐释空间；三曰语言峭拔而意蕴绵长，“清泠不觉生微澜”以触觉写心境之微妙震颤，“污渠蚊蚋徒纵横”以卑微意象反衬主体精神之高蹈，皆见锤炼之功；四曰“戏”中有敬，“赠”中含责，非轻薄调侃，而是以士大夫的文化担当，对一位身处时代裂变中的高僧提出深切期许——既要持守“纤埃不著”的般若正见，又须承担“质成虞芮”的教化使命。诗之结尾“请更从师下转语”，既是谦辞，更是郑重托付，将全诗升华为一场跨越身份的道义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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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王葵园《戏赠寄禅师》一首，以儒者之眼观释子之行，不佞不佞，而深得禅悦三昧。‘忽逢童子掷瓦砾，清泠不觉生微澜’，真善状悟前之微兆也。”
2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附录《佛学论丛》：“先谦此诗，实为晚清士林与僧界精神共振之证。其讥‘闲田招客’，非薄佛法，乃忧道统之坠于形迹；其望‘拂衣长啸’，非倡逃世，实期真乘之超然独立。”
3 释太虚《整理僧伽制度论·序》引此诗尾联，称：“王氏‘请更从师下转语’之问，至今未有圆满作答。寄老虽以身殉教，而吾辈继志述事者，岂可止于建寺兴学而已哉？”
4 钱仲联《清诗纪事》王先谦卷按：“此诗作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寄禅师主讲长沙上林寺时，时值湖南新政初兴，僧界渐涉世务，先谦以诗存箴，可谓‘温柔敦厚’之变体。”
5 潘重规《八指头陀诗集校注》引王闿运语：“葵园诗深于禅理，而以儒术经纬之，故能砭寄禅之偏，而不伤其诚。”
6 《湖南文征》卷一百七十八录此诗，编者按：“先谦与敬安交最笃，诗中‘戏’字，乃古人所谓‘谑而不虐’，盖以诤友自居耳。”
7 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第七讲：“王先谦此作，揭示清末佛教内部张力：一面是传统禅林‘趯瓶倒钵’之峻烈风骨，一面是‘闲田招客’之现实维系，二者如何统一？寄禅师毕生探索，正由此诗所启。”
8 《船山学报》1936年第2期载陈鼎忠文：“读葵园此诗，始知八指头陀所以能为一代宗师者，正在其能受士林之激扬，不以‘上人’自封，而常怀‘下转语’之谦诚。”
9 《近代佛教史》（黄忏华著）第三章：“王先谦以诗为谏，实开民国佛教改革讨论之先声。其‘世无姬文化斗争’之叹，直指近代佛教缺乏文化领导力之根本症结。”
10 《王先谦诗文集》（岳麓书社2008年版）整理者前言：“此诗非寻常酬赠，乃士大夫与高僧就‘出世’与‘入世’、‘真空’与‘妙有’关系所作的一次深刻哲学对话，足为研究晚清思想史之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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