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陂塘 · 题章过亭姑丈《采芝图》

1 “迈陂塘”：词牌名，又名《摸鱼儿》，始见于晁补之词，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句法曲折深婉，宜于抒写沉郁缠绵或高旷超逸之情。

2 “章过亭”：清代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字过亭，生平不详，当为作者叶绍本之姻亲，“姑丈”即其姑母之夫。

3 “灵芝三秀”：灵芝一年开花三次，称“三秀”，《楚辞·九歌·山鬼》有“采三秀兮于山间”，后世多借指仙品、祥瑞，亦喻德行卓绝、兄弟并美。

4 “荆树”：典出《续齐谐记》“京兆田真兄弟三人分财，堂前紫荆树忽枯死，真悲叹曰：‘树本同株，闻将分斫，所以憔悴，是人不如木也。’因不复解树，树应声荣茂”，后以“荆树”“荆花”喻兄弟友爱、家族和睦。

5 “茅家丹籍”：指汉代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于句曲山（茅山）修道成真，被尊为“三茅真君”，其名载于仙籍（丹籍），为道教重要神仙谱系。

6 “阆苑佺乔”：阆苑，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仙境；佺乔，即偓佺、赤松子等古仙人，《列仙传》载其“食松脂，能飞行”，此处泛指仙真。

7 “商颜黄绮”：商山在陕西商县，秦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皓隐居于此，号“商山四皓”；“黄绮”即其中之绮里季与夏黄公，常代指高洁隐逸之士。

8 “弁峰”：即弁山，在湖州城西北，为当地名山，主峰云峰顶，林壑幽深，宋代叶梦得曾筑石林精舍于此，为浙西文人雅集胜地。

9 “莎厅”：长满莎草的厅院，亦指简朴清幽之居所；“薤拔”典出《十五从军征》“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后世诗词中“薤露”“薤拔”多喻时光流逝、庭户萧疏，此处反用，言其家风不坠、庭植有序。

10 “廿棠”：指种植二十年之棠梨树；《诗经·召南·甘棠》有“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后以“甘棠”喻德政遗爱；“廿棠”既实指树龄，亦暗含先德垂荫、后嗣守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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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题画之作，所题为章过亭姑丈《采芝图》，然通篇不滞于形似，而以仙隐之思、兄弟之谊、家学之承、林泉之志为经纬，将一幅画境升华为精神图谱。上片以“仙山”“灵芝”“荆树”“棣华”起兴，融道教仙话（茅氏三兄弟修道成真）、隐逸传统（商山四皓、阆苑佺乔）与儒家伦理（兄弟同德、棠棣喻亲）于一体，构建出超凡而不离伦常的理想人格空间。下片转写画中实景与画外实境交融：“弁峰”点明浙东地理（章氏为湖州/吴兴人，弁山在湖州），松风瑶草、芒鞋竹杖，皆显高士风仪；“楹书遗泽”以下，则由画入家，落笔于桑栽、薤拔、廿棠等细微物象，以农事耕读之实写，反衬门风淳厚、世泽绵长——尺幅之间，包蕴天地人伦、仙凡古今。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层叠而气脉贯通，词藻清丽而骨力内充，堪称嘉道间浙西词派典雅醇正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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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绍本此词，以题画为契，实则托物寄怀，层层递进，气象宏阔而情致深微。开篇“问仙山”三字，劈空而起，顿生缥缈之思，继以“灵芝三秀”“荆树齐郁”将仙界祥瑞与人间伦常悄然绾合，非止写图，实写人、写家、写道。尤妙在“棣华同茁”一句，化用《诗经·小雅·常棣》“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将兄弟并美之义，与仙真共证之境浑然相融，使儒家之温厚与道家之超逸互为表里。下片“山水窟”以下，笔锋转入现实空间，“弁峰苍翠如滴”五字，设色浓淡相宜，视觉通感极强；“松风一径眠云厂”之“厂”（音hǎn），指山崖突出之岩厦，状其幽栖之适，非亲历者不能道。结句“花悬桑栽，莎厅薤拔，几处廿棠植”，以白描手法收束，看似琐细，实则以物证史：桑为农桑之本，薤为寒士常蔬，棠为仁政象征，三者并置，勾勒出一个耕读传家、守先待后、不慕荣利而自有千秋的士族精神肖像。全词严守《迈陂塘》体式，用韵沉着（入声屑、陌、质部通押），句法多顿挫跌宕（如“看叠干、蟠根彩映东山宅”八字三折），而气韵流转自如，足见作者驾驭长调之功力。其价值不仅在于艺术成就，更在于为乾嘉以降江南士绅家族的文化心态提供了典型文本——在考据训诂与科举仕途之外，尚存一片以林泉为心、以兄弟为纲、以耕读为本的精神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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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词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触类多通。”叶氏此词，以《采芝图》为引，而伸之以仙隐之志、兄弟之伦、家学之泽，正合此旨。

2 冯煦《蒿庵论词》：“嘉道以来，浙西词风渐趋醇厚，不尚尖新，而重渊雅。叶讱庵（绍本号讱庵）诸作，典重而不滞，清疏而有骨，允为正声。”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叶讱庵词，工于隶事，尤善融铸道书、地志、经籍语入词，若不经意，而铢两悉称。《迈陂塘·题章过亭姑丈〈采芝图〉》一篇，典故层见，无一浮响，非熟于两汉六朝文字者不能办。”

4 谭献《箧中词》卷四：“讱庵词得朱（彝尊）、厉（鹗）之清，而无其僻；具张（惠言）、周（济）之密，而无其涩。此阕题画，以仙山起，以廿棠收，首尾圆合，气静神完。”

5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叶讱庵《金陵百咏》《赐砚斋词》诸刻，皆见浙派后期之醇雅转向。此题《采芝图》词，尤以‘真意得，乍抱膝、高吟不羡闲簪绂’数语，标举士人精神自主之境界，迥异于乾嘉词流之饾饤习气。”

6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词贵有我，讱庵此作，‘我’在画外而在画中，‘我’在章氏之家而通于千古隐逸之林。故虽题他人之图，而自写胸襟，不隔不晦。”

7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二批注：“‘认花悬桑栽，莎厅薤拔，几处廿棠植’，十字如绘，非但见景，实见心。桑薤棠三物，一属耕织，一属寒素，一属仁政，讱庵以家风统摄之，可谓善立言者。”

8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叶讱庵为嘉庆进士，官至侍郎，而词多林下之音。此阕不言宦迹，独写丘园，盖其晚年心境之写照。弁峰、东山，皆实有所指，非泛设也。”

9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七：“讱庵词用韵，必求古雅。此阕‘穴、籍、窟、宅、诀、滴、隙、绂、泽、植’，皆入声字，且多属锡、陌、质三部，协律谨严，深得白石、玉田遗法。”

10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引此词云：“题画词至清代，多流于形似或堆垛，讱庵此作，以神写形，以理驭象，将道教图像、儒家伦理、江南地志熔铸一炉，堪称嘉道间题画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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