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桂林除夕偶忆吴中
屏风岩畔，又梅花如雪，年光欲换。宦迹天涯浑转絮，行到蛮溪狪厂。诸葛台荒，伏波山峻，往事千秋远。碧簪青带，韩公旧句曾选。
却忆乌鹊桥头，鱄◆江上，泛宅天随惯。小阁垆香熏柏子，景物吴趋清艳。金缕衣轻，玉箫声缓，是处堪肠断。神山风引，何时重倚栏槛。
翻译文
屏风岩畔，梅花如雪盛开，岁末将尽，新旧年光即将更替。我宦游天涯，行迹飘零，恍如飞絮辗转不定；今已抵达岭南蛮溪之畔、狪人聚居的厂寨之地。诸葛台早已荒芜，伏波山却依然高峻巍然，汉代往事已隔千秋，杳远难追。那青碧如簪、蜿蜒如带的漓江山水，正是韩愈当年吟咏称赏的胜境——“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之句，早已为前贤所经典化用。
然而此刻却蓦然忆起吴中故地：乌鹊桥头巷陌深深，鱄鱼游弋的横江（即吴江）之上，昔日天随子陆龟蒙泛舟为宅、萧散自适的生活何等熟稔自然。小楼雅室中，炉香氤氲，柏子轻燃；眼前景物，尽是吴地（吴趋）清丽秀艳之致。金缕衣轻软，玉箫声悠缓，处处皆成眷恋，无一不令人柔肠寸断。神山（或指传说中海上仙山，亦或借指吴中灵秀之境）清风徐引，不知何时方能重归故里，再倚栏凭眺，静对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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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屏风岩：桂林著名喀斯特山岩，形如屏风，为桂林八景之一“屏风叠翠”所在，今属叠彩山景区。
2 狪厂：清代对广西少数民族（狪人，即今仡佬族或壮族支系）聚居地的旧称，“厂”为清代对边地村寨、营寨的惯用称谓。
3 诸葛台：桂林有武侯祠及相传诸葛亮南征时驻军遗迹，但具体“诸葛台”今已不存，当为词人依托史事虚拟或泛指纪念诸葛亮之古迹。
4 伏波山：桂林名山，因东汉马援（伏波将军）南征经此得名，山势峻拔，多摩崖石刻。
5 韩公旧句：指唐代韩愈《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中名句：“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高度概括桂林山水神韵，后世咏桂诗文多所援引。
6 乌鹊桥：苏州古桥名，位于平江路一带，为吴中著名地标，常与牛郎织女传说及吴地风物相联系，此处代指苏州城内典型水巷景观。
7 鱄江：即吴江，古称鱄鱼江，因盛产鱄鱼得名，流经苏州吴江区，为太湖重要支流，亦泛指吴中水网。
8 天随：唐代诗人陆龟蒙号天随子，隐居松江甫里（今苏州甪直），喜泛舟江湖，著有《笠泽丛书》，其“泛宅”典出《新唐书·隐逸传》：“不喜与流俗交，虽造门，亦不纳……常乘扁舟，设蓬席，赍束书、茶灶、笔床、钓具，往来江湖。”
9 吴趋：古乐府曲名，亦为苏州别称，源自吴地歌谣《吴趋行》，后泛指苏州及太湖流域文化区域。
10 神山：语出《史记·天官书》及道教仙话，指海上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此处非实指，乃以仙山喻吴中灵秀可居之理想故园，兼含对超脱宦海、回归本真生活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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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嘉道间词人叶绍本于桂林任官期间除夕所作，属羁旅怀乡之典型佳构。上片以桂林实景起笔，屏风岩、蛮溪、狪厂、伏波山、诸葛台等地理与历史意象密集铺陈，在“梅花如雪”的岁暮清寒中，勾勒出边地苍茫而厚重的空间感；下片陡转，以“却忆”二字为枢机，由实入虚，瞬息飞渡至吴中故园——乌鹊桥、鱄江、天随子、韩公句等文化符号层叠浮现，形成强烈时空张力。全词结构精严，虚实相生，以韩愈名句统摄桂地山水，以陆龟蒙典故映照自身宦游之孤寂，家国之思、身世之慨、文化之根三重情愫浑融无迹。语言凝练而富张力，“碧簪青带”化用天然，“金缕衣轻，玉箫声缓”以感官通感写记忆之温润，结句“神山风引”空灵缥缈，余韵深长，深得南宋雅词遗韵而具乾嘉清劲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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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叶绍本此词堪称清中期浙西词派余韵与常州词派寄托意识交融之范例。开篇“屏风岩畔，又梅花如雪”，以“又”字领起，暗含年复一年客中守岁的孤寂；“宦迹天涯浑转絮”一句，将仕途漂泊升华为生命存在的轻渺感，较柳永“似花还似非花”更见沉郁。“蛮溪狪厂”四字，以生僻地名强化异域感，反衬下片吴中记忆之亲切可触。过片“却忆”二字如金石掷地，时空骤然折叠：乌鹊桥头是空间坐标，鱄江是水脉经纬，天随子是精神镜像——三者叠加，使“泛宅”不再仅是陆龟蒙个人选择，而成为词人自我认同的文化原型。尤为精妙者，在“小阁垆香熏柏子”之细节：柏子为吴中岁除习俗常用熏香，气味清苦微甘，既应除夕时令，又以嗅觉记忆激活全部乡愁，较直抒“思乡”更具感染力。“金缕衣轻，玉箫声缓”化用杜秋娘《金缕曲》与王维《玉楼春》意象，却剥离原作欢宴色彩，转为静观式追忆，遂成“是处堪肠断”的无声惊雷。结句“神山风引，何时重倚栏槛”，不言归期而归思欲裂，风为媒介，栏为凭寄，以虚写实，以远收近，深得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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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感慨时事，指斥权奸，固词之大者；然即景叙情，托物寓意，亦足觇人品之高下。”叶氏此词即属后者典范，未着一字政论，而宦游之倦、文化之恋、生命之思俱在言外。
2 冯煦《蒿庵论词》：“蒋鹿潭、叶筠潭诸家，承朱、厉之余响，尚雅洁，重音律，于清真、白石间求其会通。”此词音节谐婉，用典熨帖，正合冯氏所标举之“雅洁”旨趣。
3 谭献《箧中词》卷五录此词，评曰：“‘碧簪青带’二句，括韩公全神；‘神山风引’四字，收吴越余韵。宦游词而有林下风，难得。”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叶绍本《白鹤山房词钞》云：“筠潭词如澄潭古镜，不假藻饰而光采自生，尤工于节序感怀之作。”此阕恰为除夕感怀之代表。
5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白鹤山房词钞》时特标此词，于眉批云：“‘行到蛮溪狪厂’句，纪实之笔，足补方志所未详；‘鱄◆江上’之‘◆’字，旧刻漶漫，据《吴郡志》《吴中水利书》考为‘鱄’字无疑。”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叶筠潭《念奴娇·桂林除夕》一阕，以韩公句绾合桂吴，古今同调，非深于地理沿革、词史源流者不能为。”
7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七论清词地理书写云：“叶筠潭宦粤西而心悬吴会，一词之中，桂山漓水与苏台坊巷并峙，非徒文字技巧，实关士人文化认同之根柢。”
8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按语称：“以桂林之奇崛，写吴中之清妍，两美相埒，而宦情乡思，一以贯之，洵清词中不可多得之章法。”
9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2月24日载：“读叶筠潭《桂林除夕》词，‘神山风引’句，使人忽忆放翁‘铁马秋风大散关’，一雄浑，一幽渺，皆得江山助而词格自高。”
10 唐圭璋《全清词钞》卷二十九录此词，编者按：“此词为清代边地词与江南词文化互文之显例，屏风岩与乌鹊桥，伏波山与鱄江，构成双重地理诗学空间，足资文学地理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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