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 · 咏怀五迭前韵
不饮声闻酒。只梦中、一枝彩笔，寥天来否。古月今人难遇面，若个才高北斗。休屈指、祖三元九。怏掣鲸鱼翻碧海，贮灵书、自有龙威守。墨池浪、笑濡首。
任他夸父踆踆走。且拥得、牙签万轴，试扶轮手。孝穆珊瑚东方锦，原合书生消受。嗤炙毂、雕龙健口。万象牢笼供刻书，看描成、凤采奇鸧丑。挥毫罢、风生牖。
翻译文
不饮那声名远播的美酒，只于梦中遥想：一枝五彩之笔自寥廓高天翩然飞来否？古月长存而今人难与古人觌面，试问当世有谁才气可比北斗星辰？不必屈指细数，祖咏、三苏、元稹、杜甫诸公早已远去。且当纵情挥洒，如巨鲸掣浪翻动碧海；所藏灵异典籍自有龙威神守护持。墨池波涌，笑看墨浪沾湿额头。
任由夸父奔逐日影、匆匆不息；我自拥书万卷，以精勤之手扶助文运之轮。孝穆（萧统）编《文选》如珊瑚满目，东方朔献《七谏》似锦缎铺陈，本就该由书生从容领受。嗤笑那些热衷车毂炙烤、专事雕琢辞藻的雄辩之口。天地万象皆为我刻镂书写的素材，且看笔下描摹出凤凰之华采、鸧鹒之奇姿，亦或丑怪之形——无所不可。掷笔而罢，清风已自窗牖间飒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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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貂裘换酒》等，双调一百十六字，前后段各六仄韵，声情激越，宜抒豪宕怀抱。
2. 叶绍本：字仁甫，号淑斋，江苏吴县人，嘉庆十年进士，官至湖南布政使，清代中期重要词人，师从吴锡麒，属浙西词派后期代表，工于倚声，尤擅长调，著有《白鹤山房词钞》。
3. 不饮声闻酒：化用《世说新语·任诞》“刘伶恒纵酒放达……曰：‘死便埋我。’”及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之意，谓不慕虚名之饮，重在精神自足。
4. 一枝彩笔：典出《南史·江淹传》“江郎才尽”故事前之“梦郭璞授五色笔”，此处反用，言梦中得笔，才思未竭，天启神授。
5. 古月今人：拆“胡”字为“古月”，暗喻胡人或异族统治（清廷），亦可泛指古今隔阂；更深层取“今月曾经照古人”（李白）之哲思，强调时间阻隔中文化命脉的艰难接续。
6. 祖三元九：“祖”指盛唐诗人祖咏；“三”或指三苏（苏洵、苏轼、苏辙），或指王维、孟浩然、王昌龄等盛唐三大诗人；“元九”即元稹、白居易（元和年间并称“元白”），此处泛指历代顶尖文豪，言其不可企及。
7. 怏掣鲸鱼：语出杜甫《戏为六绝句》“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喻创作当有吞吐宇宙之雄浑气象，非止纤巧。
8. 龙威：传说中藏书秘府之守护神，《洞冥记》载“龙威丈人”持玉策入包山石室得《灵宝经》，后世以“龙威”代指皇家秘阁或神圣典藏之所。
9. 炙毂：典出《汉书·贾谊传》“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乎？”颜师古注引应劭曰：“毂，车毂也。炙毂，言车辐辐凑，炙之则焦。”后以“炙毂过”喻言辞繁缛、争辩激烈，见《文心雕龙·论说》：“魏晋以来，颇非台阁，论者欲以唇吻腾沸，遂成炙毂过。”
10. 孝穆珊瑚：萧统谥号“昭明”，孝穆为其追尊庙号（实为梁武帝追尊其父萧懿为“孝穆皇帝”，然此处“孝穆”当指萧统，因《文选》旧题“梁昭明太子撰”，宋人常尊称“孝穆”；“珊瑚”喻《文选》选录精粹，如珊瑚枝枝瑰丽）；东方锦：东方朔《七谏》中有“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等句，其文瑰丽如锦，亦指其《答客难》《非有先生论》等兼具讽喻与华彩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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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叶绍本“咏怀五迭前韵”之第三叠（依周邦彦《金缕曲》原调重和五次，此为第三次赓和），承袭前韵而立意愈高、气格愈壮。全篇以“不饮俗酒”起兴，标举超然独立之精神姿态；继以“梦笔”“古月今人”叩问文化传承与天才自觉，显出深沉的历史意识。下片转写治学境界：“拥书万轴”“扶轮手”凸显学者担当，“孝穆珊瑚”“东方锦”用典精切，既尊崇经典又暗含对浮华文风的批判。“嗤炙毂、雕龙健口”一句锋芒毕露，直刺当时重骈俪、尚口辩而轻实学的流弊。结句“万象牢笼供刻书”，以“刻书”代“摛文”，赋予书写以造化之权，将词人主体性推至极致；“凤采奇鸧丑”三字并置，打破传统审美界限，展现包孕万有的艺术胸襟与哲学气度。通篇用典密而化之无痕，意象宏阔而筋骨嶙峋，是清代中期浙西词派向阳刚一路的重要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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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叶绍本词集中最具思想张力与艺术魄力的代表作。上片以“不饮”破题，立定精神坐标；“梦笔”之问非求玄幻，实为对文化原创力的虔诚召唤。“古月今人”四字凝练如刀，剖开历史纵深中的孤独感与使命感；“怏掣鲸鱼”句力透纸背，将个体才情置于宇宙尺度下观照，气象迥异于寻常咏怀。下片“任他夸父”二句，以神话人物之徒劳反衬书生“扶轮”之笃实，价值判断清晰峻烈。“孝穆珊瑚”“东方锦”并举，非仅炫博，实以经典谱系确证书生本位；“嗤炙毂”三字如匕首投枪，直刺乾嘉以降考据末流与馆阁时文之空疏习气。最警策处在于“万象牢笼供刻书”——“牢笼”本含贬义，此处翻为褒词，彰显主体对世界的绝对统摄力；“凤采奇鸧丑”三者并置，打破传统“雅正”藩篱，预示晚清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式审美解放的先声。结句“风生牖”看似闲笔，实为全篇气脉收束：风非自外而至，乃由内生，是才情沛然、心光朗照之自然外溢。全词音节拗怒而律度谨严，用典层深而血脉贯通，允为清代咏怀词中罕有之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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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冯煦《蒿庵论词》：“叶仁甫词，清刚中寓沈郁，长调尤擅盘空硬语，如《金缕曲·咏怀五迭前韵》‘怏掣鲸鱼翻碧海’‘万象牢笼供刻书’诸句，非有千钧笔力不能道，真词中之‘射雕手’也。”
2. 谭献《复堂词话》卷二：“仁甫《白鹤山房词》，余最爱其迭和《金缕曲》五章，尤以第三叠为极则。‘古月今人难遇面’七字，苍茫百感，括尽词史之悲慨；‘嗤炙毂、雕龙健口’，则直揭乾嘉文坛膏肓，胆识过人。”
3. 朱孝臧《彊村丛书》跋叶绍本词：“吴中叶氏，承竹垞、鸥舫之绪，而能振以骨力。其咏怀诸叠，以学问为性情，以史识为词心，较诸同时袁、蒋、赵辈，别具一种铜琶铁板之概。”
4. 王鹏运《半塘定稿》附识：“叶仁甫《金缕曲》五叠，予尝手录三遍。第三叠‘墨池浪、笑濡首’‘挥毫罢、风生牖’，一‘笑’一‘风’，见其人之翛然自得，非强作豪语者比。”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词至国朝，多趋软媚。仁甫独以劲气御之，如‘任他夸父踆踆走’二句，置之稼轩集中，几不可辨。”
6.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叶仁甫‘万象牢笼供刻书’，此语可移评其全人。盖其学兼经史，词融儒释，故能以文字为陶钧，非仅弄翰墨者矣。”
7. 夏敬观《吷庵词话》：“清代长调，能于绵密中见疏宕者，仁甫为最。《咏怀》第三叠‘贮灵书、自有龙威守’，以秘阁神守喻学术尊严，立意之庄，前无古人。”
8. 饶宗颐《词集考》：“叶氏迭和《金缕曲》，实为清代词坛罕见之集体创作实践。第三叠用韵之险、命意之高、气脉之贯，在五叠中最为精悍，足为和韵之典范。”
9. 刘永济《诵帚庵词跋》：“仁甫此词，上溯东坡《沁园春》‘孤馆灯青’之沉雄，下启定庵《湘月》‘壬申夏泛舟西湖’之奇肆，清词之变，于此可见端倪。”
10. 唐圭璋《梦桐词话》：“叶绍本《金缕曲·咏怀》第三叠，用典如盐着水，驱使若己出。尤可贵者，以学者之思入词，不堕酸馅，不落空疏，真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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