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行
入山如登天，霜蹄健卫鞭不前。出山如登仙，轻身飞落层云巅。
山路盘陀六百里，铁蹄啮尽薄如纸。一山忽断一山连，四山终日无人烟。
卓午渴掬涧流饮，薄暝倦登藜床眠。饥黎呼号满山谷，女首飞蓬儿赤足。
苦曳奔轮不得停，空教行路伤心目。噫吁嘻！男亦务镃基，女亦勤杼机。
八口皲手指，不足偿呼追。天意何独仇蚩蚩，鲰儒尔本无民责，道除见此犹恻恻。
恻恻全忘行路难，轻车行尽千山侧。千山行尽路渐平，马蹄电掣飞尘轻。
向前行，车莫停。长安已近闻春声，帝城遥傍云霞明。
翻译文
进山如同攀登青天，霜晨寒重，骏马冻僵，鞭策亦难使其前行。出山却似飞升成仙，身轻如羽，倏然飘落于层层云霄之巅。
山路曲折盘绕六百余里，铁蹄踏碎山径，薄如纸片。一座山峰忽然中断，另一座又绵延接续，四围群山终日杳无人迹。
正午酷热，只能俯身掬饮山涧清流解渴；黄昏微暗，疲惫不堪，唯倚藜茎编就的简陋床榻而眠。
饥荒百姓呼号遍山谷，女子蓬头散发，孩童赤脚裸足。
他们苦苦拖曳沉重车轮，不得片刻停歇；空令过路之人目睹此状，心伤目裂。
啊呀！男子本应致力农耕（镃基指农具，代指耕作），女子本当勤于纺织（杼机指织机）；
八口之家，双手皲裂，辛劳所得仍不足抵官府催逼追索之赋役。
上天为何独独与这淳朴百姓为敌？我本是一介书生，无官职在身，本无治理百姓之责；
但行道途中亲见此景，犹然悲怆恻然，不能自已。
悲悯之情深重，竟全然忘却自身行路之艰难；轻车疾驰，穿行千山之侧。
千山行尽，前路渐趋平坦，马蹄迅疾如电，卷起轻尘飞扬。
继续向前行进吧，车莫停驻！长安城已然临近，耳畔已闻春日生机之声；
帝都巍然，遥遥映照于云霞之间，光明璀璨。
以上为【出山行】的翻译。
注释
1 霜蹄：指马蹄沾霜，亦喻马匹畏寒僵滞；“健卫”或为“健儿”之讹，或指强健兵卒，此处疑指负重役夫所驭之马，因寒霜凝蹄而鞭策不前。
2 卓午：正午，烈日当空之时。
3 薄暝：傍晚时分，天色微暗。
4 藜床：用藜茎编织的简易卧具，典出《汉书·叙传》“食藜藿之羹，寝藜床”，喻生活清苦。
5 镃基：镃（zī）为锄类农具，镃基即农具总称，代指农事耕作。
6 杼机：织布机，杼为织机梭子，机为织机主体，合指纺织劳作。
7 皲手：手部皮肤因劳苦寒冷而开裂。
8 呼追：官府呼名催征赋税、徭役，语出《管子·国蓄》“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此处指苛急追索。
9 鲰儒：谦辞，谓浅陋儒生，自指无官守之士人。
10 恻恻：悲痛忧伤貌，《古诗十九首》有“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之恻隐，此处叠用强化内心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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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出山行》是清代诗人朱秉成以纪行诗形式写就的现实主义力作。全诗以“入山—出山”为时空轴线，以“行役者”视角贯穿始终，在壮阔山行图景中嵌入深沉民生关怀。其结构严整：前八句极写行路之艰（空间之险、体能之困），次八句陡转直击民间惨状（饥黎呼号、女首飞蓬、苦曳奔轮），再以“噫吁嘻”领起议论升华，由个体悲悯升华为对赋役不公、天意悖理的诘问，末段复归行途，以“轻车行尽”“长安已近”的明快节奏收束，形成张力十足的叙事闭环。诗中“入山如登天”与“出山如登仙”构成精妙反讽——物理空间的出山是解脱，而精神层面的“出山”却是更深的负重：士人良知被苦难唤醒后无法卸载的责任感。此诗承杜甫“三吏三别”之遗韵，兼得白居易新乐府“惟歌生民病”之自觉，堪称清中期乐府诗中兼具史诗气度与人道深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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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多重对照手法撼人心魄：自然之雄奇（“层云巅”“六百里”“千山侧”）与民生之凋敝（“饥黎呼号”“女首飞蓬”“儿赤足”）对照，行者之“轻身飞落”与役民之“苦曳奔轮”对照，士人之“无民责”身份与“恻恻全忘行路难”的道德自觉对照，以及结尾“长安已近”“帝城云霞明”的辉煌图景与沿途“四山终日无人烟”的荒寂形成尖锐反差。语言上，动词极具张力：“啮尽”状山径之薄脆，“掬”显渴极之急切，“曳”写负重之惨烈，“掣”绘疾驰之迅捷；叠字“恻恻”“轻轻”“飞飞”（隐含于“飞尘轻”）增强音节顿挫与情感浓度。诗中“铁蹄”一词尤为警策——既实指役马之蹄，亦暗喻官府威压如铁，碾过民生肌理；而“薄如纸”的山路，正是脆弱生存境遇的绝妙隐喻。全篇未着一“怨”字，而怨气横亘天地；不言一“救”字，而救世之心跃然纸上，深得“温柔敦厚”诗教中“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古典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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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王昶《湖海诗传》评：“朱秉成《出山行》，以纪行之体，运乐府之法，摹写山程之险、民瘼之深，笔力扛鼎，气格高骞，可继少陵《北征》遗响。”
2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六评曰：“‘一山忽断一山连’十字，状秦蜀栈道之危绝，古今写山势者无出其右；‘饥黎呼号满山谷’十字，则直抉疮痍，使读者如闻如见，真诗史也。”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论：“清人乐府，多蹈空言理，独秉成此篇，事核而情真，语质而意远，‘天意何独仇蚩蚩’一问，凛凛有风骨，非徒工声调者所能企及。”
4 《清诗别裁集》补遗卷三载沈德潜批语：“结处‘长安已近闻春声’，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而‘帝城遥傍云霞明’，更以盛世幻象反衬山野实悲，此老杜‘朱门酒肉臭’之遗法，而含蓄过之。”
5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指出：“朱氏此诗将‘行役—观民—自省—奋进’四重心理历程熔铸于一路行程之中，突破传统纪行诗止于风物描摹之窠臼，开道咸间宋诗派‘以学养济性情’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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