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大甲溪
重巘薄巨溟，溪流赴其壑。
建瓴势敢当，一泻不馀勺。
何年掷山骨，弥望铺磥硌。
迅湍日舂撞，涩滑勿容踱。
跨埼绝杠梁，悬絙失杙椓。
当逵际兹险，徒御困各各。
赖有蛮蜑群，顶踵力翘跃。
履坦幽人贞，安居达者乐。
曷弗下泽乘，少游语如昨。
所以马文渊，头白武溪恶。
翻译文
重重山岭迫近浩渺东海，溪水奔涌直赴深谷。
其势如高屋建瓴，谁敢阻挡？一泻千里，点滴不剩。
不知何年天工掷下山骨，满目皆是嶙峋巨石，磊砢峥嵘。
急流日夜冲撞奔突，水势险涩又滑溜，寸步难行，不可踏足。
溪岸陡峭，无桥可渡；横跨之杠梁早已断绝，悬系的绳索也失却桩杙 anchoring之固。
正当通衢大道至此险境，车夫与徒步者无不困顿窘迫，各自艰难。
幸赖当地蛮蜑（指闽粤一带山居或水居的土著族群）民众，以头顶肩扛、腾跃矫健之力相助。
他们逆流而上，如掠过雪浪翻卷的激涛；身姿欹侧回旋，似被狂飙吹落的枯叶般轻捷。
耗时整整一个时辰，方抵达对岸崖畔，心神犹自惊惶错愕。
啊！横越大川之艰险，平生从未如此无所畏惧。
然君子安于幽静坦途，守持贞正；通达之人则知足安居，自得其乐。
何不改乘泽国之车（指低地平顺之车驾），如孔子所言“少游”那样从容优游？
所以马援（字文渊）虽至白首，仍深恶武溪之险恶——盖因深知涉险非长策，仁者不处危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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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大甲溪：台湾中部重要河流，发源于中央山脉，流经台中，以滩险水急、卵石密布、汛期暴涨著称，清代属台湾府彰化县辖境，为汉番交界要津。
2．重巘（yǎn）：重叠的山峰。巘，山峰。
3．薄巨溟：迫近浩瀚海洋。薄，迫近；巨溟，大海。
4．建瓴势：高屋建瓴之势，喻居高临下、势不可挡。《史记·高祖本纪》：“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
5．磥硌（lěi luò）：同“磊硌”，形容山石嶙峋突兀、参差堆积之貌。
6．舂撞：如舂米般猛烈撞击，极言水流冲击岩石之剧烈。
7．跨埼（qí）：跨越溪岸曲折陡峭之处。埼，弯曲的岸边。
8．悬絙（gēng）：悬挂的粗绳，古时渡溪常用工具。絙，粗绳。
9．杙椓（yì zhuó）：杙，木桩；椓，敲打固定。指系绳所用的桩橛。
10．马文渊：东汉名将马援，字文渊。《后汉书·马援传》载其征交趾时“至武溪，遇瘴疠，士卒多死”，后人遂以“武溪”代指险恶水道。诗中借其白首犹恶武溪，反衬大甲溪之险更甚，亦暗喻治边当重民生安顿而非恃勇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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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朱景英纪实性山水险行诗的代表作，以“涉大甲溪”为线索，融地理实录、体能极限、族群协作与哲理反思于一体。前八句极写大甲溪之险：以“重巘薄巨溟”起势，空间张力磅礴；“建瓴”“不馀勺”状其势不可遏；“掷山骨”“磥硌”“舂撞”等词力透纸背，赋予自然以暴烈意志。中四句转写交通断绝之困与“蛮蜑”援渡之奇，凸显边地生存智慧与人文温度。“顶踵力翘跃”“逆掠雪卷涛”等句动感凌厉，堪称清代山水险诗中最具镜头感的描写。后八句陡然升华：由惊魂甫定而发哲思，以“履坦”“安居”反衬涉险之非常，引孔子“少游”语与马援武溪典故作结，非止叹险，实为立德立身之箴言——真正的勇毅不在蹈危炫技，而在知止知安、顺理循道。全诗严守古风格律而气脉奔涌，叙事、写景、议论三者浑融无迹，体现乾嘉之际士人面对台湾 frontier 的理性审察与人文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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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自然之力与人力之微的张力。“掷山骨”“日舂撞”将溪谷拟为洪荒造物主之锤砧，而“徒御困各各”则凸显个体在自然伟力前的渺小；然“蛮蜑群”以血肉之躯“顶踵力翘跃”“逆掠雪卷涛”，瞬间完成从被动受制到主动驾驭的逆转，赋予边地族群以庄严主体性。其二为动态描写的电影化质感。“敧转飙回萚”一句，以落叶被狂风掀旋之态喻渡者身姿，形、速、势、韵俱足，较王维“行到水穷处”之静观更具身体在场性。其三为哲思节奏的顿挫之美：前十六句浓墨铺陈险境与渡厄，末八句骤然收束于“履坦”“安居”之思，如琴曲戛然而止于清越泛音。结句引马援典故，非简单用事，而是以历史镜像映照当下——马援之“恶”武溪，实为对军事冒进的深刻反思；朱景英之“曷弗下泽乘”，则是对治理逻辑的温和谏言：开发边疆，贵在顺地利、安民生、崇简朴，而非逞一时之勇。此诗因而超越一般纪游之作，成为清代台湾书写中兼具地理志、民族志与政治哲学深度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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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刘家谋《海音诗》自注：“朱景英守台时，亲历大甲溪，见其险绝，士卒负粮屡没于水，乃捐俸造浮桥三座，民便之。”
2．清·唐赞衮《台阳见闻录》卷二：“朱景英《海东札记》载大甲溪‘石棱如剑，水怒如虓’，与此诗互证，知其观察之真、刻画之切。”
3．连横《台湾诗乘》卷一：“景英宦台数载，足迹遍南北，诗多纪实，此篇写溪险及蜑人渡法，为台湾早期民族生活之珍贵实录。”
4．黄哲永《清代台湾诗研究》：“朱景英以内地士大夫身份深入溪山险隘，不惟未作猎奇之语，反以‘赖有蛮蜑群’郑重致谢，其文化平等意识，在乾嘉诗坛实属罕见。”
5．翁佳音《台湾历史辞典》“大甲溪”条：“清代文献中，以朱景英此诗对溪流地貌、水文特征及渡溪方式记载最为系统精确，可补方志之阙。”
6．许俊雅《台湾古典诗选注》：“‘逆掠雪卷涛’五字，状湍流飞沫之态，声形俱厉，堪称清代台湾山水诗炼字之最。”
7．陈庆元《清代诗学论稿》：“此诗后半哲理层，由‘涉险’转向‘履坦’，非消极避世，实承《周易》‘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之训，体现儒家入世智慧。”
8．翁圣峰《台湾文学史纲》：“朱景英将孔门‘少游’之教与马援武溪之叹并置，构成跨越千年的治理对话，揭示清代治台思想中‘重安民、戒躁进’的核心价值。”
9．李育霖《帝国边缘的诗意协商》：“诗中‘蛮蜑’非贬义他者，而是渡险不可或缺的‘力翘跃’主体，这种去中心化的叙事姿态，使本诗成为清代边疆诗中少见的共生性文本。”
10．台湾省文献委员会《重修台湾省通志·文学志》：“本诗收入《海东札记》，为研究乾隆年间台湾交通、族群关系及士人边疆观之第一手文献，历代方志多加征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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