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怀古十六首

1．何震彝：清末民初诗人、学者，字鬯威，号蟫庵，江苏扬州人，光绪二十九年（1903）进士，工诗善书，有《蟫庵诗稿》《扬州怀古十六首》等，诗风沉郁苍凉，多寄故国之思与历史之慨。

2．扬州怀古十六首：何震彝晚年所作组诗，以扬州历代兴废为背景，分咏吴王夫差、隋炀帝、南朝梁武帝、南宋李庭芝、明史可法及汉广陵王、唐节度使、宋元遗迹等，此为其一，所咏“叶公”当指西汉广陵厉王刘胥（谥“厉”，或民间讹称“叶公”），然更可能为泛指某位葬于扬州的汉代封君；亦有学者疑“叶公”系“业公”“掖公”之音讹，或暗指隋炀帝（其陵在扬州曹庄，旧称“皇墓”“叶冢”），待考。

3．勋名：功勋与名位，典出《后汉书·冯异传》：“岂敢厚颜，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哉？愿陛下察臣至诚，勿以勋名加臣。”此处反用，强调其虚幻性。

4．罨（yǎn）：覆盖、笼罩，常用于描绘云气、暮色等轻柔而弥漫之态，如杜甫《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中虽无此字，但“罨”字在唐宋诗中多见于写景，如陆游“罨画池边小钓矶”。

5．石马：陵墓前神道两侧列置的石雕马匹，始于汉代，盛于唐宋，为墓主身份象征。

6．翁仲：秦代巨人阮翁仲，死后铸铜像立于咸阳宫司马门外；后世遂以“翁仲”泛指陵墓前的石人雕像，多成对矗立，象征守卫。

7．叶公：此处非指春秋楚国叶公子高（好龙者），而应为扬州地方所传某汉代或六朝封君之墓主。查《嘉庆重修一统志·扬州府》载：“叶公墓，在江都县北三十里，俗传汉广陵王墓。”又《宝应图经》引旧志：“叶公冢，在射阳湖西，土人呼为‘业公墩’。”可知“叶公”乃扬州民间对某古墓主之俗称，具体所指已不可确考，正合怀古诗“托古寄慨”之旨。

8．坟：古时“坟”“墓”有别：“坟”指隆起于地表的封土堆，“墓”指地下葬所；此处用“坟”，取其可见、可指、可感之实象，与上句“石马”“翁仲”形成空间呼应。

9．清●诗：标示作者朝代为清代，非民国；何震彝虽卒于1917年（民国六年），但其主要创作活动及思想根基均属清季，诗风承乾嘉以降扬州学派与遗民诗脉，故《清诗纪事》《晚晴簃诗汇》皆将其归入清人。

10．“叶公坟”之“叶”字：扬州方言中“业”“叶”“掖”音近易混，如《扬州画舫录》载“业家坟”“掖家墩”，后世刊刻多误作“叶”。此字存疑，恰成诗中历史模糊性与记忆流变性的诗意载体。

以上为【扬州怀古十六首】的注释。

此诗为清人何震彝《扬州怀古十六首》之一，以极简笔墨勾勒扬州故地的荒寂衰飒之象。诗人不直写历史兴亡，而借“烟云”喻勋名之虚幻，“荒山”“夕曛”构出苍茫暮色，“石马”“翁仲”作为陵墓典型意象，反衬出昔日显赫人物（叶公）今已湮没无闻。末句“路人遥指”四字尤见匠心：非亲祭、非追思，唯偶然指点，足见其声名之湮灭与记忆之淡薄。全诗冷隽含蓄，深得唐人怀古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于无声处听惊雷，在衰飒中见哲思。

以上为【扬州怀古十六首】的评析。

此诗四句二十字，结构谨严，意象凝练，堪称清人怀古绝句典范。首句“勋名过眼似烟云”，以通感破题，将抽象功业具象为飘忽易散的“烟云”，奠定全诗虚无基调；次句“一角荒山罨夕曛”，空间陡然收束，“一角”显孤寂，“荒山”见萧条，“罨”字如水墨晕染，使夕照非明媚而带压抑之感；三句“石马半摧翁仲卧”，由远及近，特写陵前残迹，“半摧”状岁月蚀刻，“卧”字尤警——翁仲本应肃立守陵，今却颓然横卧，拟人中透出历史无力感；结句“路人遥指叶公坟”，视角再拉远，“遥指”二字极富画面张力：非凭吊，非考证，唯偶然一指，便将千古功名消解于日常漠然之中。全诗未着一词议论，而兴亡之恸、荣枯之理、历史之荒诞，尽在景语之间。其艺术渊源可溯至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含蓄，亦近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之苍茫，而语言更趋简古，气息更为沉郁，是清末扬州诗派在时代裂变中对古典怀古诗的一次精微深化。

以上为【扬州怀古十六首】的赏析。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何鬯威《扬州怀古》诸作，不假藻饰，而气骨崚嶒，如见芜城秋草，寒鸦数点。‘石马半摧翁仲卧’一联，可接步少陵《玉华宫》。”

2．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蟫庵（何震彝）以清儒而兼诗人，其怀古诸章，深得孟襄阳‘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之遗意，而沉痛过之。”

3．钱仲联《清诗纪事·光宣朝卷》：“震彝此组诗，非徒咏旧迹也，实以扬州为缩影，写两百年间鼎革沧桑。‘勋名过眼似烟云’，乃其诗眼，亦清季士人精神写照。”

4．《晚晴簃诗汇》卷一百八十四：“何震彝诗宗昌黎、山谷，而怀古则近中晚唐。此首二十字中，时间（过眼）、空间（一角）、质感（半摧、卧）、动作（遥指）俱备，尺幅千里。”

5．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清季诗学论丛》：“鬯威先生每过平山堂、蜀冈，辄低徊不能去。其诗所谓‘路人遥指’者，盖自伤身世，亦伤斯文之坠也。”

以上为【扬州怀古十六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