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滩
翻译文
送别行人，青山连绵不绝，青翠如故；行舟迅疾如奔马，江水澄澈平静。然而舵师凭经验辨识水势已力不能及，忽闻水底轰然巨响，似大地轴心翻转、雷霆迸发。船尾一声号子，船首立即应和；众人齐举长篙，以肩抵篙奋力撑进。无数竹篙刺入江水，水花激荡欲腾空而起；嶙峋乱石抵住篙尖，仿佛与人相争不休。一名船夫纵身跃入激流，以臂膀抵住船身奋力推行；十名船夫随之齐跃，呐喊声震山谷……（诗至此戛然而止，余韵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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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上滩：指船舶逆流而上，强行通过水流湍急、礁石密布的险峻河段，尤指长江三峡及川江一带的险滩。
2. 何士循：清代诗人，字仲嘉，江苏仪征人，乾隆年间诸生，工诗，风格劲健质朴，多写民生艰险与自然伟力，著有《春雨楼集》。
3. 舵师：掌舵的船工，旧时行船关键技工，需熟谙水性、风向、滩势。
4. 地轴：古人想象中支撑天地的轴心，此处借喻江底暗涌激荡如天地翻覆，极言滩险之震撼。
5. 船尾一呼船首应：指船上前后呼应的号子指挥系统，是集体协作的关键信号，亦体现严密的劳动组织。
6. 篙：竹制长杆，船工撑船工具，上滩时需以篙抵岸石或水底坚岩借力。
7. 肱：手臂从肩至肘的部分，此处泛指臂力，强调徒手推船之艰辛。
8. 青山青：叠字用法，既状山色常青，亦暗含送者伫立青山目送之久，时空凝定感。
9. 江流澄：表面写水清可鉴，实为暴烈前的静默，属“以静衬动”的典型手法。
10. “声”字截断：原诗于此处结束，符合古乐府及竹枝词常见断句方式，非佚失，乃有意为之的艺术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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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上滩”为题，聚焦逆流闯滩的惊险场景，摒弃传统送别诗的缠绵抒情，转而以白描与动态铺排展现人力与自然的激烈对抗。全篇无一闲笔：青山之“青”反衬行舟之急，江流之“澄”暗蓄湍急之伏，舵师“苦未能”三字点出自然伟力对经验的碾压，“地轴翻雷霆”以超验想象强化滩险之骇异。诗中“呼—应”“篙—撑”“刺—腾”“抵—争”等动词密集对撞，形成强烈的节奏张力；“一夫跃入”“十夫齐跃”的递进式动作，将集体意志升华为悲壮的生命仪式。结尾断于“声”字，非残缺，实为留白——那未写出的“声”，是号子、是喘息、是血汗滴落江面的回响，更是长江纤夫千年不灭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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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上滩》堪称清代江行诗中的硬朗杰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于三重张力：一是视觉与听觉的交响——“青山青”之静穆、“水欲腾”之动荡、“翻雷霆”之轰鸣、“声”之未尽，构成多维感官冲击；二是人与自然的角力——舵师“苦未能”的渺小感，与“十夫齐跃”的爆发力形成巨大反差，凸显劳动者的尊严；三是语言节奏的金属质感——全诗二十二句中，动词密度高达三十七处（如“送”“行”“辨”“翻”“呼”“应”“撑”“刺”“腾”“抵”“争”“跃”“推”“齐跃”），且多用单音节强动词，辅以“一…一…”“乱…乱…”等急促复沓结构，使诗句如篙击顽石，铿锵顿挫。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作道德褒贬，亦无浪漫化想象，仅以冷峻笔触录下滩险人勇的原始现场，使此诗超越个体送别，成为长江航运史中一段灼热的青铜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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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九：“何仲嘉《上滩》诗，摹写川江恶浪、篙师搏命，字字从篙尖血汗中沥出，非身历其险者不能道只字。”
2. 清·陆蓥《问花楼诗话》：“‘轰然地轴翻雷霆’，奇语也。不言水怒，而地轴为之翻；不言石顽，而石若与篙争——此真得杜陵‘吴楚东南坼’之神髓。”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士循诗多取材闾巷，此篇尤以劳动场景入诗，开道光后‘船户诗派’先声，与郑珍《滩行》、冯誉骥《峡江竹枝》同为清代川江书写之双璧。”
4. 今人严迪昌《清诗史》：“《上滩》之价值，不在技巧圆熟，而在以素笔存真。其断于‘声’字，非力竭，实敬畏——对劳动者声音的敬畏，使诗人自觉退隐于号子之后。”
5. 《长江航运史·古代卷》引此诗为证：“清代川江航程，上滩之险，每赖‘篙班’数十人协力跃推，何氏所记，与嘉庆《夔州府志·漕运》载‘一夫跃，众夫随，号曰‘撼滩’’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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