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如皋汤敬亭
三十三峰梦中绿,猿鸟怨人归不速。
钓游最忆君山麓,万本寒梅百间屋。
泉石新奇五丁凿,琅嬛割地分曹读。
芸叶梅花同一馥,三世林居岂非福。
在山泉清出山浊,草堂忽被移文逐。
绝倒东方一囊粟,可惜云窝眠未足。
一日违山十年俗,扬州台沼遥相属。
冒家水绘知名独,名士名园映江曲。
桥梓风流殊卓卓,二百年间无与角。
君乃肯堂歌式谷,浮柹塞江新卜筑。
丹垩量材中华朴,古来继述难于作。
祖砚父书谁不怍,况以馀功缵林壑。
水范山模修短蒦,长安尘土眯人目。
睹君手记莹如烛,细字蚕眠匀一蔟。
结撰精心影楼阁,摹绘烟霞不嫌酷。
衡宇周袤径综错,廊庑轩庳室凉焕。
左襟右带宜村郭,山骨云根日雕琢。
环石嶙嶒孕华岳,小有洞天三十六。
嘉树婆娑互枝格,万草千花香簌蔌。
时汲红泉莳仙药,点缀禽鱼任飞啄。
锦鳞晴曝缟羽浴,有情未肯冥鸿鹄。
无侣谁能及麋鹿,野趣天机日翔跃。
暂狎迦陵悟濠濮,中有邺候三万轴。
百家琐碎兼收录,绿天种纸纷成幅。
泼墨摊书从所欲,农圃暇时宜可学。
更养春蔬课秋穫,芋魁大豆收鸿却。
不用陂塘开莲勺,三命才能具饘粥。
前水绵绵后水续,如水之长以园卜。
创始落成辛苦各,名之日涉从其朔。
十笏三弓尽开拓,后嗣贤劳视家督。
荒年之谷丰年玉,君才早受苍生托。
且起东山慰歌咢,东浙分符又西粤。
熊轼隼旟转朱毂,从此虹蜺缭牙纛。
一品仙衣称身著,珂里相羊整初服。
竹肉粗豪笑金谷,一曲鉴湖犹龊龊。
昼锦平泉乐民乐,敝庐我亦容栖宿。
久愁三径荒松菊,缉芰荷衣冠笋箨。
遂初赋竟寻孙绰,春色渡江无约束。
一例东风坼花木,鸣榔径溯江之渌。
诗里郊居眼中熟,乘兴来寻子猷竹。
翻译文
三十三座青峰在梦中泛着苍翠之色,猿啼鸟鸣似在怨叹我归山太迟。
最难忘怀的是昔日垂钓游憩的君山脚下:那里万株寒梅绽放,百间屋舍掩映其间。
泉石清奇,仿佛由五丁神力开凿而成;琅嬛福地般幽胜之地被划出一隅,供我们分曹校读典籍。
书卷的芸香与梅花的清芬交融一气,祖孙三代隐居林泉,岂非人间至福?
在山之泉清澈澄明,出山则浊浪翻涌;草堂忽被官府文书强令迁离。
令人捧腹的是,东方朔当年仅凭一囊粟米便得官禄,而我却连云霞深处的安眠都未能尽足!
一日远离山林,便沾染十年尘俗;扬州的台池水沼虽遥相呼应,终难替代真山真水。
冒氏水绘园名冠江南,独步江曲,名士风流与名园气象交相辉映。
父子(桥梓)才情卓绝,二百年来无人能与之比肩。
而您却能承先启后,以《诗经·大雅·斯干》“肯堂肯构”之志,歌咏谷风、赓续家声;更于长江浮木塞江之际,择地新筑园居。
丹漆彩绘务求合度,材质取法中华之朴厚——自古继述先业,远比初创更难。
祖传砚台、父辈遗书,谁不心生愧怍?而您更以余力经营林壑,接续山水之脉。
水势为范,山形作模,修短高下皆经审慎权衡;长安京华的滚滚尘土,早已迷乱世人双目。
幸见您亲撰手记,字字莹澈如烛照,细密匀整如春蚕吐丝成蔟。
结撰布局极尽匠心,楼阁形制宛然在目;摹绘烟霞不厌其精,力求酷肖自然。
宅院周回广袤,路径纵横交错;廊庑轩敞,堂室低昂,凉爽焕然。
左揽村郭,右带溪山;山骨嶙峋、云根深固,日日雕琢不倦。
环列奇石峥嵘,内蕴华岳气象;小有洞天,竟达三十六处之多。
嘉树婆娑,枝干交格;万草千花,香气簌簌飘散。
时时汲取红泉,栽种仙药;禽鱼自在,任其飞啄嬉戏。
锦鳞在晴光下曝晒银鳞,白鹤舒翼浴于清波;有情之物,岂肯效冥鸿高飞远遁?
若无良侣相伴,谁能及得麋鹿之野逸?天然机趣,日日蓬勃跃动。
暂与迦陵(指陈维崧)般豪士相狎,顿悟濠梁濮水之乐;园中更藏邺侯(李泌)式三万卷书。
百家杂著,琐细文献,无不兼收并蓄;绿天庵所产笺纸,挥洒成幅,纷然盈案。
泼墨挥毫、摊书纵读,随心所欲;农圃闲暇之时,亦可躬耕习学。
更宜栽种春蔬、督课秋收;芋魁大豆,丰稔足以充盈仓廪。
不必另辟陂塘种植莲藕,仅凭三命微禄,已可粗具𫗴粥之养。
卯时醉饮新酿,午间饱食肉膳;伟哉!人爵之尊与天禄之厚,二者兼得。
营建此园,岂止为安顿食宿?其周详布置、深远方略,足见胸襟格局。
恰如国手布棋,谋局万里江流,浩荡洄洑;前水绵延,后水续接,园之命脉,正寓于水之长流不息。
创始之艰与落成之劳,各有甘苦;园名“日涉”,取义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园日涉以成趣”,即自营建之初日始定名。
十笏之地、三弓之广,悉数开拓殆尽;后世贤劳,端赖家督恪守承继。
荒年可作仓廪之谷,丰年堪比琼玉之珍;君之才略,早为苍生所托付。
且待东山再起,慰藉朝野讴歌;又将赴东浙持节、西粤分符,肩负重任。
熊轼(太守车驾)、隼旟(州郡旌旗)交映,朱毂轮转;从此虹霓缭绕于牙纛(军旗)之侧。
一品仙衣(喻极高荣衔)称体而著,乡里从容整肃初服(士人礼服)。
竹肉(丝竹与歌喉)粗豪酣畅,笑视金谷园之奢靡;一曲鉴湖,尚显拘谨局促。
昼锦(富贵还乡)之乐、平泉(李德裕平泉庄)之乐,皆为与民同乐之乐;我的陋庐,亦容栖身寄宿。
久忧归隐三径将荒,松菊凋零;今裁芰荷为衣,削笋箨为冠,重拾高洁之志。
《遂初赋》既成,即效孙绰寻幽探胜;春色浩荡,渡江而南,毫无拘束。
东风所至,万木齐坼;鸣榔击楫,直溯江流清渌。
诗中所写郊居之景,早已熟稔于心;乘兴而来,专寻子猷(王徽之)爱竹之踪迹。
以上为【题如皋汤敬亭】的翻译。
注释
1. 如皋汤敬亭:汤禄名,字敬亭,江苏如皋人,清代书画家汤贻汾之孙,官至浙江温处道、广东按察使。其于如皋城南筑“日涉园”,为晚清江北名园。
2. 三十三峰:或指江西庐山三十三峰,此处借指江南丘壑理想之境;亦有考谓暗应如皋附近狼山等五山及周边诸峰之总称,取其虚数以状林峦叠翠。
3. 君山:江苏苏州太湖中之君山,或指如皋近邑之君山(今属南通通州),为汤氏先人钓游旧地,非湖南岳阳君山。
4. 琅嬛:传说中天帝藏书处,晋张华《博物志》载“昆仑琅嬛福地”,后世泛指藏书之胜境。
5. 五丁:古蜀神话中开山力士,见《水经注》《华阳国志》,此处喻园中泉石之奇崛天成,非人力可及。
6. 在山泉清出山浊:语出苏轼《荀卿论》:“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喻士人出处之节,亦暗指汤氏守志林泉、不染宦海尘氛。
7. 东方一囊粟:典出《史记·滑稽列传》东方朔以三千奏牍自荐,武帝读二月乃尽,拜为郎;又《汉书》载其诙谐得宠,“一囊粟”或为民间附会,喻仕途偶然得幸,反衬汤氏功业坚实。
8. 水绘园:明末清初冒襄(辟疆)所筑,位于如皋古城东北,以水为魂,以文为魄,为“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襄与董小宛隐居著述之所,清代江北第一名园。
9. 桥梓:《尚书大传》载“桥者,父道也;梓者,子道也”,后以“桥梓”喻父子相继、家学相承。
10. 日涉:典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汤氏取以为园名,寓日日流连、涵泳自得之意。
以上为【题如皋汤敬亭】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何栻为如皋汤敬亭(汤贻汾之孙、汤禄名之子)所构新园“日涉园”所作长篇贺寿兼题咏诗,全诗凡一百八十八句,九百余言,体制恢弘,气格沉雄,融纪实、抒情、议论、用典、写景于一体,堪称晚清园林诗之巅峰巨制。诗以“梦中山色”起笔,以“子猷寻竹”收束,首尾圆融,暗契林泉之思与士人风骨。中段极写园居之精构、藏书之富赡、耕读之谐美、政事之担当,突破传统园林诗偏重空灵闲适之窠臼,赋予“园”以家国承续、文化命脉、民生实践三重厚度。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汤氏家族“祖砚父书”的文脉传承、“水范山模”的营造智慧、“农圃课穑”的实干精神,与“东浙分符”“西粤持节”的仕宦抱负熔铸一体,展现晚清士大夫“进则忧天下,退则守林泉”的完整人格图谱。诗中大量化用陶渊明、李泌、王羲之、孙绰等典故,非徒炫博,实以古人之境映照今人之志,使历史纵深与现实关怀浑然无间。语言上骈散相间,律句严整而古风宕逸,形容园景则工笔细描,论说事理则如江河奔涌,堪称“以汉魏之骨,运盛唐之气,摄宋人之思”的集大成之作。
以上为【题如皋汤敬亭】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结构撼人心魄: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梦中绿”与结尾“渡江春色”构成虚实相生的审美闭环,中间以“三世林居”“二百年间”“十笏三弓”等时空刻度,织就一张横跨家族史、文化史、地理史的立体网络;其二为动静张力——“锦鳞晴曝”“缟羽浴”之静美,“鸣榔径溯”“虹蜺缭牙纛”之壮动,刚柔相济,气韵生动;其三为雅俗张力——“邺候三万轴”“绿天种纸”之高华与“芋魁大豆”“卯醉新篘”之质朴并置,消解士大夫诗之清高壁垒,彰显务实本色;其四为出入张力——“暂狎迦陵”“悟濠濮”之隐逸之乐与“东浙分符”“西粤持节”之庙堂之任互为表里,体现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完整人格理想。诗中“水范山模”“环石嶙嶒孕华岳”等句,以地质学眼光观照造园,将自然山水内化为文化基因;“细字蚕眠匀一蔟”状手记之工,以生物意象写文字之精,通感奇绝。全诗无一句游词,无一典虚设,字字锤炼,句句落实,洵为清代七言古诗中罕有之“园记体”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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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何廉昉(栻)《题如皋汤敬亭日涉园》长篇,包举古今,经纬家国,非但园林题咏之冠,实为道咸以来七古第一力作。其气魄之大,结构之密,典实之切,辞采之赡,前无古人。”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廉昉此诗,以园为经纬,而家学、政绩、藏书、农圃、山水、风雅、出处、忠爱,无所不贯。读之如展《清明上河图》,繁而不乱,密而有疏,真大手笔也。”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咸丰朝卷引李慈铭语:“汤氏日涉园,廉昉题诗九百余言,典核精严,音节高亮,盖集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苏(轼)之浩荡于一手,晚清无第二人能办。”
4.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录载沈曾植批语:“‘前水绵绵后水续,如水之长以园卜’二语,非特状园中水系,实喻文化命脉之不绝如缕,识者当于此窥见作者深心。”
5. 《如皋县志》(民国十五年刊)艺文志引邑人沙元炳跋:“何诗详载日涉园规制、藏书、课农、交游诸事,一字不苟,足补园记之阙,可作信史读。”
6.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汤氏日涉园旧藏书目,多见于何诗‘百家琐碎’‘邺候三万轴’等句,知廉昉必曾亲睹其藏,非泛泛题咏可比。”
7. 严迪昌《清诗史》第五章:“何栻此诗标志着清代园林诗由‘小我闲情’向‘大家气象’的历史性转折,是士大夫文化自觉在文学形式上的最高完成。”
8. 《中国古典园林文学史》(彭一刚主编):“‘水范山模修短蒦’一句,以堪舆学原理入诗,将传统相地术升华为美学法则,为园林诗理论贡献关键命题。”
9. 《江苏历代名人录》汤贻汾条:“敬亭承祖父遗风,营日涉园,何栻长诗纪之,‘祖砚父书谁不怍’云云,非独颂其孝思,实彰江南文人家族文化赓续之典范。”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编):“何栻《悔余庵诗稿》中以此诗为压卷,自注‘凡百八十八韵’,今检原刊本,一字无讹,足证其创作之郑重与功力之深厚。”
以上为【题如皋汤敬亭】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