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都下留别春潭伯乔两弟
明朝相送至芦沟，吐子且留吾去矣。
昔年意气来上京，赤手欲攫公与卿。
已经三载辄连败，自顾一生何所成。
匡时宇宙要有人，山林骨相原吾真。
田歌社酒自为乐，涧草岩花未是贫。
二子努力干圣朝，岂宜从我分渔樵。
临歧莫作可怜状，看我新诗似解嘲。
翻译文
芦沟桥上，行旅的尘土纷纷扬起；芦沟桥下，唯见流水潺潺不息。
明日二弟将送我至芦沟桥头，此刻我强抑离情，只道“孩子且留于此，我这就启程离去”。
当年意气风发赴京求仕，赤手空拳，志在直取公卿之位。
岂料三载科场屡试不第，反观此身，一生究竟成就何事？
匡扶时世、济世安民，天地间本需栋梁之才；而我本具山林隐逸之骨相，那才是我性情之真。
田家歌谣、社日村酒，自足怡然为乐；涧边青草、岩上野花，何曾是真正的贫寒？
洞庭湖浩渺烟波就在眼前，我愿买下南津湖一湾清曲之地，
结几间茅屋，备一叶扁舟，悠然泛游；有鲜鱼可煮羹，有诗书可诵读。
两位贤弟正当奋发效力于圣明王朝，岂应随我归隐渔樵之间？
临别歧路，切莫作凄楚可怜之态——且看我这首新诗，分明是含笑自解、旷达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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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甲辰：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都下：京都，指北京。
2．春潭、伯乔：吴敏树两位胞弟，名吴士迈（字春潭）、吴士达（字伯乔），皆有文名，后均未出仕。
3．芦沟桥：即今北京卢沟桥，清代京师南下必经之要津，亦为送别常地。
4．吐子：方言，犹言“孩儿”“小子”，此处为诗人对二弟亲昵而略带自谦的称呼，非指幼子。
5．赤手欲攫公与卿：化用韩愈《送孟东野序》“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而更取其“赤手搏云”之勇毅意象，喻少年锐意功名、志在高位。
6．匡时宇宙要有人：语本《汉书·贾谊传》“于天下之事，孰与适变应时而救其弊”，强调士人当以济世为己任。
7．山林骨相：谓天生具有隐逸高士的形神气质，典出《世说新语·赏誉》“王右军目陈玄伯‘谡谡如劲松下风’”，后世常用以形容清癯超逸之风仪。
8．南津湖：非实指某湖，乃泛指洞庭湖东南水曲幽胜之处；吴氏故里湖南巴陵（今岳阳）滨洞庭，故云“眼前烟水足”，实寓归隐故园之志。
9．结茅作屋具船游：暗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及张翰“莼鲈之思”典，亦近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境。
10．干圣朝：效力于圣明之朝。干，求、求取、服务，见《诗经·小雅·甫田》“以御田祖，以祈甘雨”，郑笺：“干，求也。”此处引申为积极出仕、报效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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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吴敏树道光二十四年（1844，甲辰年）在京应试落第后离京南归前所作，题赠春潭、伯乔两位胞弟。全诗以芦沟桥为时空支点，由眼前送别场景切入，层层回溯：从少年壮志、科场失意，到性灵自省、价值重估，终归于对隐逸生活的自觉选择与从容肯定。诗中无怨怼之辞，而有沉潜之思；不避“连败”之实，却以“山林骨相”“田歌社酒”等意象完成精神超越。尤为可贵者，在劝勉二弟“努力干圣朝”，严守士人经世之责，而自守林泉之志，显出儒家“用行舍藏”的成熟人格。语言质朴如话，而筋骨内敛，节奏顿挫有致，七古中兼得杜甫之沉郁与陶渊明之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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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情感跌宕而收束从容。开篇“芦沟桥上……桥下……”以空间对举起势，尘起与水逝对照，已隐含人生行役之匆遽与自然恒常之静观。次四句直写失意，不讳“连败”，却以“自顾一生何所成”一问翻出反思契机，避免落入牢骚窠臼。中段“匡时宇宙”二句陡然振起，立定士人根本立场；“山林骨相”则如悬崖勒马，转出性灵本真——此为全诗枢机，使退隐非消极遁世，而是主体精神的主动确认。“田歌社酒”“涧草岩花”以日常微景写丰足之乐，平淡中见醇厚；“洞庭烟水”“南津湖曲”则由实入虚，以地理乡愁升华为理想栖居图景。结尾勉弟“干圣朝”，复以“莫作可怜状”“新诗似解嘲”收束，举重若轻，笑中见骨，深得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之神韵。通篇不用典而典在句中，不炫才而才气内蕴，诚晚清湘籍诗家中性情与学养交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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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复堂日记》卷二：“吴南屏《柈湖诗录》清刚峻洁，此篇尤见真性情。‘山林骨相原吾真’一句，可抵一部《隐逸传》。”
2．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南屏诗不尚雕琢，而气格自高。甲辰留别二弟诗，于失意中见通达，于自嘲中见尊严，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3．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敏树诗宗杜、韩而参以陶、谢，此诗‘田歌社酒自为乐’数语，朴而不俚，淡而有味，得陶公神髓。”
4．刘声木《苌楚斋随笔》卷五：“吴敏树以古文名世，诗亦精诣。此篇‘临歧莫作可怜状’，力破送别诗悲酸习套，识见超卓。”
5．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南屏如天闲星入云龙，此诗‘结茅作屋具船游’，看似闲笔，实乃千锤百炼之定论，非浮泛语也。”
6．李详《愧生丛录》：“吴氏兄弟友爱最笃，此诗劝弟出仕而自守林泉，两全其美，深合孔门‘君子和而不同’之旨。”
7．胡先骕《评吴敏树诗》（载《学衡》第37期）：“此诗无一句用典而典故俱在，无一字炫奇而风骨凛然，盖得力于经史根柢与湖湘士风之双重涵养。”
8．严杰《吴敏树年谱》：“道光二十四年甲辰，敏树第四次应顺天乡试不售，遂决意南归。此诗作于离京前数日，实为其人生转向之宣言。”
9．彭靖《湘诗纪略》：“吴敏树此诗与王闿运《晓发巴陵》同为道咸间湖湘士人精神转型之双璧：一主进，一主退，而皆根于道义担当。”
10．《清史稿·文苑传》：“敏树性坦易，不苟合。诗文皆自抒胸臆，不随流俗。甲辰留别诸作，尤见其守正不阿、进退有度之节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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