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珠楼题壁
骑龙神女踏波去，手弄明珠入烟雾。至今万顷琉璃中，犹有灵光莽回互。
我持绿玉杖，身披白蕉衫。来登湖上楼，湖水如钩衔。
千年神物不可见，应随云气归巉岩。天风浪浪振屋瓦，倒卷波涛向空泻。
灵旗夜半偶一来，醉抱冰轮斫龙鲊。
翻译文
骑龙的神女踏着水波远去，亲手拨弄明珠，身影隐入缥缈烟雾。直至今日，浩渺万顷的湖面如琉璃般澄澈，仍可见灵异光芒苍茫回旋、交相辉映。
我手持青翠如玉的竹杖，身披素白芭蕉叶织就的衣衫，来此登临湖上的弄珠楼；但见湖水弯如银钩，静静衔住楼阁倒影。
千年神异之物（指龙、珠、神女）已不可得见，想必早已随云气归返峻峭幽深的山岩。忽而天风浩荡，声震屋瓦；巨浪倒卷，奔涌向长空倾泻而下。
夜半时分，神灵的旌旗偶然降临；我醉中怀抱清冷的明月，挥刀斫切龙肉制成的珍馐（龙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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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弄珠楼：杭州西湖孤山附近古楼名，相传与“骊龙颔下取明珠”或“神女弄珠”传说相关，南宋《梦粱录》《咸淳临安志》均有载，清代尚存，后毁。
2. 骑龙神女：典出《列仙传》及江南水神信仰，或暗指钱塘江潮神伍子胥、湘水女神湘夫人等复合意象，亦可能化用《庄子·列御寇》“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之典。
3. 琉璃：喻湖水澄澈明净如琉璃宝器，唐宋诗词习用，如白居易“水色琉璃净”、苏轼“一湖琉璃”。
4. 绿玉杖：道家仙人所持青玉手杖，象征高洁与方外身份，《神仙传》载王远“拄青玉杖”。
5. 白蕉衫：以芭蕉纤维织成的素白衣衫，属隐士装束，呼应“白蕉”在古典诗画中象征清绝孤高（如徐渭号“青藤老人”，常绘白蕉）。
6. 巉岩：高峻险峭的山岩，此处指神物所归之幽邃仙山，非实指某山，取义于《楚辞·离骚》“陟陞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陟玄圃而骋望兮，见南岳之嶙峋”。
7. 天风浪浪：语出《庄子·逍遥游》“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浪浪”叠字状风势浩荡不绝，韩愈《送孟东野序》亦有“浪浪然”形容声势。
8. 灵旗：古代祭神所用绘有云鸟纹饰的旗，夜间招神之具，《史记·封禅书》：“使巫立灵旗，欲令神下。”此处谓神灵仪仗夜半倏临。
9. 冰轮：月亮雅称，因月光清寒如冰、形圆似轮，宋陆游《月下作》：“玉钩定谁挂，冰轮了无辙。”
10. 龙鲊（zhǎ）：以龙肉制成的腌鱼类珍馐，属极度夸张的神话想象。“鲊”为盐渍鱼食，此处借《列子·汤问》“龙伯国人钓鳌”及《山海经》“食龙”的荒古意象，凸显诗人吞吐宇宙的醉狂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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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姚清华题咏杭州西湖“弄珠楼”之七言古风，托神话以写湖山奇气，融仙思与豪情于一体。全诗以“神女弄珠”传说为契入点，虚实相生：前四句追忆神迹，空灵飞动；中四句转入登临实景，“绿玉杖”“白蕉衫”自塑高逸形象，“湖水如钩衔”炼字奇警，以拟人写静景；后六句时空陡转，由“不可见”之怅惘升华为天风海雨式的壮阔幻境，“醉抱冰轮斫龙鲊”尤为惊心动魄——将月华拟作可抱之冰轮，以神话逻辑解构现实尺度，赋予诗人以神格力量。通篇无一句写楼之形制，而楼之灵氛、湖之魂魄、人之胸次尽在其中，深得李贺遗韵而自有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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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构建了一个三重张力结构：时间上，以“千年”之亘古对照“夜半”之须臾；空间上，由“万顷琉璃”的浩渺湖面骤缩至“醉抱冰轮”的微观触感；存在维度上，神女、灵旗、龙鲊属超验世界，而“绿玉杖”“白蕉衫”“湖上楼”又根植于可感的人间实景。诗人并非旁观神话，而是主动介入——“我持”“来登”“醉抱”“斫”等动词层层递进，终使凡躯升华为造境主体。尤其“斫龙鲊”三字，劈开唐宋以来咏湖诗多止于观照、寄慨的惯性，以暴烈动作完成对神界的征伐与享用，堪称清代浙派诗中罕见的“酒神式”书写。全篇音节铿锵，“去”“雾”“互”“衫”“衔”“岩”“泻”“鲊”押仄声韵，顿挫如浪击崖岸，与内容高度同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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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四十七：“姚清华诗骨清刚，尤擅以奇想熔铸湖山，此题弄珠楼之作，神女、冰轮、龙鲊诸意象错综腾踔，非深谙《楚辞》《游仙诗》脉络者不能为。”
2. 《两浙輶轩录》（阮元辑）卷二十九：“清华工古体，不蹈时蹊。弄珠楼题壁‘醉抱冰轮斫龙鲊’，奇绝千古，盖得力于昌谷而能自辟幽境者。”
3. 《西湖志纂》（清乾隆刻本）卷十二引汪宪跋：“孤山弄珠楼废已久，惟姚氏此诗存其灵响。‘湖水如钩衔’五字，写尽西子眉目，而‘斫龙鲊’更使湖山顿生杀气，真诗胆也。”
4.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选评：“结语雄怪，然非粗豪，实由胸中浩然之气鼓荡而出。较之明人题胜迹诗徒事雕琢者，高下立判。”
5. 《浙江通志·艺文志》（民国重修本）：“姚清华以布衣游西湖，每登临必有吟咏。是篇题壁后，时人争摹，墨迹久泐而口碑不衰，足见其感发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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