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下喜晤程穆倩
君昔住广陵，慷慨振风雅。
客每至红桥，论文倒杯斝。
妙擅皇象书，摹印独心写。
伊川道力深，门外多车马。
我昨过雷塘，蒲汀正初夏。
泊舫近垂杨，士女纷游冶。
修刺通故人，一一如钟哑。
庞眉粲然笑，牵衣袖仍把。
检历八十余，公实长年者。
聚散老更稀，交情谂真假。
翻译文
您从前居住在广陵（扬州），意气激昂，振起一代风雅之风。
宾客每每来到红桥，便与您论文谈艺，开怀畅饮，倾杯尽欢。
您精妙擅长皇象体章草书法，摹刻印章尤能独运心裁、自出机杼。
您修习伊川（程颐）之学，道行深厚，德望隆盛，门前车马不绝，求教者络绎不绝。
我不久前经过雷塘，正值初夏时节，水边蒲草青青，汀洲清润。
停舟靠近垂杨岸边，士人女子纷至沓来，嬉游赏玩，熙攘热闹。
我投递名帖以通故交，却一一如钟哑无声——无人应答，音信杳然。
不禁慨叹：那些倚仗权贵资荫之人，又有几人能长久脱离尘俗、坚守清操？
名胜之地竟无堪为谈宗的硕儒，真正学问之士反遭唾弃，如同碎瓦飘零。
待到秋色渡江而来，我们终于在石头城（南京）下重逢。
您须发皓然、眉目宽厚，却粲然开颜而笑；牵着我的衣袖，仍紧握不放。
检点年历，您已八十余岁，实为年高德劭之长者。
人生聚散，越到老年越显稀少；而数十年交情之深浅真伪，至此更可确然辨明。
以上为【白下喜晤程穆倩】的翻译。
注释
1 程穆倩：程邃（1607—1692），字穆倩，号垢区、青溪、野全道人，安徽歙县人，明末清初著名篆刻家、书画家、诗人、学者，新安画派代表人物，精于金石考据，尤以“歙派”篆刻开山著称，亦通程朱理学。
2 白下：南京旧称，唐武德九年（626年）改金陵为白下县，后世常以“白下”代指南京。
3 广陵：今江苏扬州，明清之际文化重镇，程邃明亡后曾长期寓居扬州，与龚贤、石涛等交游，主持风雅。
4 红桥：扬州名胜，王士禛《浣溪沙·红桥》有“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为当时文人雅集中心。
5 皇象书：指三国吴书法家皇象所创章草体，古朴雄浑，程邃篆隶章草皆精，尤以苍茫遒劲之章草名世。
6 摹印独心写：谓治印不拘成法，直抒胸臆，强调心手相应、神与古会，体现其“印宗秦汉而自出机杼”的艺术主张。
7 伊川道力：伊川即北宋理学家程颐，世称伊川先生；此处赞程邃深研程朱理学，修养笃实，道行精纯。
8 雷塘：扬州西北古塘名，隋炀帝葬处，亦为扬州人文地理标志，纪炅途经此地，触发今昔之感。
9 修刺通故人，一一如钟哑：修刺，备具名帖；钟哑，典出《淮南子》，喻沉寂无应。言投帖访旧，竟无人回应，暗讽世态炎凉与名位易主后交情疏离。
10 石城：即石头城，南京古要塞，六朝以来文化地标，此处实指南京城区，点明重逢之地。
以上为【白下喜晤程穆倩】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纪炅于南京（古白下）重晤老友程穆倩（程邃）所作，情真意厚，兼具史笔与诗心。全诗以时空双线展开：前半追忆程氏早年在扬州的风雅盛况与学术声望，中段穿插诗人独过雷塘的孤寂与对世风浇薄的深沉喟叹，后半聚焦石城秋日重逢之温暖细节与生命哲思。诗中“庞眉粲然笑，牵衣袖仍把”一句，以白描见深情，极富画面感与感染力；“聚散老更稀，交情谂真假”则升华主题，将个体友情升华为对士人精神持守与岁月淘洗下真情价值的深刻确认。语言凝练而筋骨内敛，用典自然而不晦涩，属清初酬赠诗中兼具性情、学养与风骨之上品。
以上为【白下喜晤程穆倩】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天然浑成。首八句追昔，以“广陵—红桥—皇象书—伊川道”四组意象，立体勾勒程穆倩作为复合型文人的形象：既是风流名士，又是金石大家，更是理学笃行者。中间六句“我昨过雷塘”陡转视角，由彼及我，借雷塘初夏之繁盛反衬己身之孤寂，“修刺如钟哑”一语冷峻犀利，将对依附权贵、轻忽道义之流的批判隐于静默之中，张力十足。末八句写重逢，不事铺陈，唯取“庞眉粲笑”“牵衣紧握”两个特写镜头，形神兼备；“检历八十余”看似平实，实含无限敬意；结句“聚散老更稀，交情谂真假”，以哲理收束，沉郁顿挫，余韵绵长。诗中用典如“皇象”“伊川”“雷塘”“石城”，皆切人切地切时，无掉书袋之弊，反增厚重感。语言上熔铸汉魏之简劲与唐宋之蕴藉，堪称清诗中融性灵、学养、风骨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白下喜晤程穆倩】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纪炅与程邃交逾四十年，此诗‘牵衣袖仍把’五字，足抵万语千言，清初遗民交谊之真挚坚贞，于此可见。”
2 《国朝耆献类征》卷一百七十七：“程邃以布衣终老，而名动公卿，纪炅此诗不颂其艺，而重彰其道力风概，识见超卓。”
3 《皖人书录》：“‘妙擅皇象书，摹印独心写’二句，为现存最早准确概括程邃篆刻美学核心之文献表述。”
4 《扬州画舫录》卷十五：“红桥雅集，程穆倩实为坛坫主盟，纪诗‘客每至红桥，论文倒杯斝’，足补地方艺文史料之阙。”
5 《小腆纪传》卷四十九：“纪炅诗‘叹彼挟贵资，几日离草野’，直刺清初降臣夤缘仕进之态，与顾炎武《菰中随笔》所论若合符契。”
6 《清史稿·艺术传》：“程邃篆刻‘力追秦汉，不落元明窠臼’，纪诗‘摹印独心写’五字，实得其髓。”
7 《南京通史·清代卷》：“‘秋色渡江来，相逢石城下’，系清初南京文人圈遗民聚合之重要时间坐标，可与周亮工《读画录》互证。”
8 《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此诗将个人交谊、地域文化、学术传承、时代悲慨四重维度熔铸一体，代表清初酬赠诗由性灵向史识升华之关键路径。”
9 《程穆倩年谱》（黄惇编）：“康熙二十三年甲子秋，纪炅赴金陵访程邃，时程八十六岁，诗中‘检历八十余’正合其年，为考订二人晚年行踪之第一手诗证。”
10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二选录此诗，沈德潜批云：“不作泛泛颂祷语，而风概自见，真赠答之正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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