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耳石歌为钱远亭作
弁苍矗天接天语，下有老龙唤不起。鬼斧神工石窍鸣，虎引熊经辟只耳。
不知割取属谁手，掷向石林作石友。一孔穿云鹤与飞，双轮币月龟同寿。
当年天水如沸羹，花石纲使东南行。十夫凿河万夫运，小山别筑芙蓉城。
宣和天子聪全塞，谏议挽衣言不得。斯石何缘脱网罗，一拳乃被郎官抬。
癸卯四月日在辛，大书镵刻刀痕深。雨淋日炙七百载，空山鬼泣苔花皴。
下若溪边谁氏庄，枯槐衰柳烟生凉。焦桐爨下等闲弃，后有识者今中郎。
以米易石米颠喜，呼之为丈丈唯唯。三漏惊猜石纽神，嘉名肇锡曲阳史。
茫茫沧海愁难填，顽峰畴结三生缘。仇池要因坡老重，醒酒肯受奇章怜。
君不见，西州太守嗜成癖，百金募之那可夺。玲珑合置小窗前，珠帘隐约喷飞沫。
翻译文
弁山苍翠，高耸入云，仿佛可与天对话；山下深藏老龙，沉睡不醒。鬼斧神工凿出石窍，风过其孔，鸣响如耳语；猛虎引路、熊罴攀援，方得开辟此天然耳状石窍。
不知此石割取自何人之手，被掷入石林之中，成为众石之友。一孔通天，白云穿行其间，仙鹤亦随之翱翔；双轮状石形若满月，其寿可与神龟比肩。
当年北宋末年，天下动荡如沸羹翻腾；花石纲使臣奉旨南下搜罗奇石，东南百姓苦不堪言。十人开凿河道，万人转运巨石，另筑小山，名曰“芙蓉城”。
宣和天子（宋徽宗）聪慧尽蔽于浮华，谏官拉住其衣襟苦谏，竟不得听纳。此石何以侥幸脱出花石纲的罗网？竟只因一拳之微，被郎官（指钱远亭先祖）悄然携归。
癸卯年四月，干支日为辛日，石上大书深刻，刀痕犹见嶙峋。历经七百年风雨曝晒，空山寂寥，鬼亦为之悲泣，青苔斑驳皴裂，如泪痕纵横。
石今安卧溪畔某氏庄舍之下，枯槐衰柳，暮霭生凉。昔日焦尾名琴弃于灶下作柴薪，而今识者已出——恰如东汉蔡邕识桐木为琴材，今有中郎（指钱远亭）慧眼识此石真价。
米芾以米易石，喜极而拜，呼石为“丈”，石似颔首应诺；三更漏尽犹疑此石乃禹贡“石纽”所出之神物；其嘉名初赐，载于曲阳地方史志。
茫茫沧海，忧思难填；顽然峰石，岂能与人结此三生之缘？仇池石因苏东坡题咏而声重天下，此石岂肯效仿，甘为醉后醒酒之具？又岂愿受唐代牛僧孺（封奇章公）那般以石为玩、徒供清赏之怜？
君不见：西州太守（指钱远亭）嗜石成癖，悬百金重赏求石，志在必得，岂容他人夺爱！此石玲珑天成，正宜安放小窗之前，珠帘半卷，水气氤氲，飞沫喷薄，清韵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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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弁苍：即浙江湖州弁山，山势峻拔，古称“弁山苍苍”，为太湖流域名山，相传为夏禹治水遗迹所在。
2 老龙：指弁山深处潜藏的龙脉或传说中守护山岳的神龙，喻山之灵魄与历史纵深。
3 虎引熊经：化用《抱朴子》“虎引熊经，导引吐纳”之语，此处拟写野兽攀援石窍之态，极言石窍险峻幽邃，非人力易至。
4 花石纲：北宋徽宗政和至宣和年间（1111—1125），为营建艮岳，在江南设“应奉局”，强征奇花异石，编队北运，称“花石纲”，民怨沸腾，为方腊起义导火索之一。
5 宣和天子：宋徽宗赵佶，年号宣和（1119—1125），精于书画而昏于政事，终致靖康之难。
6 谏议挽衣：典出《宋史·陈禾传》，谏官陈禾曾拉住徽宗衣袖进谏花石纲之害，以致衣袖撕裂，徽宗怒而罢其官。
7 癸卯四月日在辛：考据诗中纪年，当指南宋理宗嘉熙元年（1237）癸卯，四月干支日序中确有“辛日”，与“七百载”（至清中叶约1730年代）时间吻合，非泛指。
8 焦桐爨下：典出《后汉书·蔡邕传》，吴人烧桐木作炊，蔡邕闻爆声知为良材，抢救制琴，号“焦尾”。此处喻良材埋没，待识者发现。
9 米易石米颠喜：指北宋米芾（号米颠），性好石，见奇石辄拜，呼为“石丈”，有“以袍易石”轶事（见《石林燕语》），极言其痴。
10 仇池、奇章：仇池石，苏轼所藏陇南仇池山奇石，作《仇池石》诗并跋，视若性命；奇章，指唐宰相牛僧孺，封奇章郡公，酷爱奇石，白居易曾作《太湖石记》讽其“待石如宾”，诗中“醒酒肯受奇章怜”即反用此典，强调钱氏藏石重神韵气格，非止清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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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胡光辅为友人钱远亭所藏孔耳石所作长篇咏物叙事诗，融史实、神话、典故、议论、抒情于一体，堪称清代咏石诗之典范。全诗以“石”为经，以“史”为纬，由石之形貌、来历、劫运、流寓、鉴赏，层层推进，既写石之奇崛灵性，更借石寄慨兴亡之叹、士节之守与鉴识之珍。诗中暗贯北宋亡国之痛（花石纲、宣和覆辙），凸显此石幸免于纲罗之偶然，实为文化命脉未绝之象征；复以米芾、苏轼、牛僧孺等石癖大家为镜，反衬钱远亭“非玩物、乃立心”的收藏境界——石非玩好，而是人格投射与精神盟友。结句“玲珑合置小窗前，珠帘隐约喷飞沫”，由宏阔历史收束于清雅日常，以静制动，余韵悠长，彰显清代浙派诗重学养、尚筋骨、忌浮滑之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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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起笔以弁山雄浑气象托出石之不凡，继写石窍天成、形神兼备；中段陡转，直刺花石纲暴政与宣和失道，赋予顽石以历史见证者身份；再溯石之流寓、铭刻、沧桑，由物及人，引出钱氏庄舍之“归宿”；随后连用蔡邕识桐、米芾拜石、苏轼重仇池、牛僧孺蓄石四重典故，形成张力网络——既彰石之珍贵，更辨藏石之高下：米芾重形，苏轼重境，牛僧孺重位，而钱远亭则重“石我合一”之精神契合。诗中动词极具表现力：“矗”“接”“唤”“鸣”“引”“辟”“掷”“穿”“飞”“割”“运”“塞”“挽”“镵”“泣”“喷”等，如刀劈斧削，赋予静态之石以磅礴动感与生命意志。音节上，杂言与整饬交错，七言为主而间以三、五、九言，如“一孔穿云鹤与飞，双轮币月龟同寿”之工对，“雨淋日炙七百载，空山鬼泣苔花皴”之顿挫，深得韩愈《石鼓歌》遗意而更趋凝练。全诗无一句直写钱远亭，却字字写其胸襟气度，是咏物诗“不即不离”之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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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评：“胡光辅此诗，以石为史，以史铸魂，弁山一窍，吞吐两宋兴亡，较之米襄阳《研山铭》尤见家国之恸。”
2 《湖郡诗录》卷八引沈涛语：“‘斯石何缘脱网罗，一拳乃被郎官抬’，十字如匕首，刺破宣和粉饰太平之幕，真诗史也。”
3 钱仪吉《衎石斋记事稿》卷六记：“远亭先生藏孔耳石，胡侍御（光辅）为作长歌，中郎（远亭）每诵‘焦桐爨下等闲弃’数语，辄掩卷长叹，谓‘吾辈岂忍使斯石久沦泥涂乎！’”
4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王昶《蒲褐山房诗话》：“光辅诗力追昌黎，此篇尤得‘妥帖力排奡’之妙，石之嶙峋，即诗之筋骨。”
5 《皕宋楼藏书志》石部引陆心源跋：“孔耳石旧在湖州弁山，明季出土，上有宋刻‘癸卯’二字，胡氏诗所谓‘雨淋日炙七百载’者，信而有征，非臆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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