鄮山育王寺度岁作
箬船载雪渡江行，一路看山到四明。
闻道甬东真佛地，试寻哑女话无生。
鄮山顶涌法王台，窣堵光明宝藏开。
识得摩尼本无相，尘尘刹刹见如来。
遍界香云雨宝华，吉祥胜地布金沙。
石门文笔费才思，五字寒山是我师。
一瓣旃檀一杯水，长明镫下祭新诗。
翻译文
乘着竹叶编成的小船，载着纷飞的雪渡江而行，一路饱览山色，抵达四明山。
听闻甬东（宁波古称）确是真正的佛国圣地，特来寻访传说中的哑女，与她共话“无生”之理。
鄮山顶上涌出庄严的法王高台，佛塔（窣堵波）放射光明，如宝藏豁然开启。
若能识得摩尼宝珠本自无相，便能在每一微尘、每一刹土中亲见如来真容。
满世界的香云如雨洒下珍宝之花，吉祥殊胜之地遍铺金沙。
古往今来，唯有南朝道士陶弘景（号贞白）堪称神仙中人，曾亲赴云台山受持戒律（木叉即梵语“戒”的音译）。
白牯牛、狸奴猫皆在颠狂说法，今日我却头痛难当，更怕谈论禅理。
谁能像庞蕴居士那样，以西江水之量，一口吸尽岩前妙喜寺的清泉？——喻指顿超言思、直契心源之大机大用。
石门山（或指育王寺附近山势如门）与文笔峰令人费尽诗思，而寒山子那朴拙隽永的五言诗，才是我的师法典范。
仅以一瓣旃檀香、一杯净水，在长明灯下虔敬祭献这首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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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鄮山育王寺：即今浙江宁波鄞州区阿育王寺，因供奉释迦牟尼真身舍利而为天下佛寺之冠，始建于西晋，古称“鄮山阿育王寺”，“鄮”为秦汉古县名，治所在今宁波东郊。
2 箬船：以箬竹叶编织的小舟，江南水乡常见，此处取其轻灵出尘之象。
3 四明：山名，亦代指宁波地区；四明山为天台山余脉，育王寺即在其支脉鄮山上。
4 哑女话无生：相传育王寺初建时，有哑女每日携花供塔，忽于塔前开口言“无生”二字后寂然坐化，被视为证悟圣迹，《佛祖统纪》《释氏稽古略》均有载。
5 窣堵：梵语“stūpa”音译，即佛塔，此处指育王寺舍利宝塔。
6 摩尼：梵语“manī”，意为如意宝珠，喻佛性清净本体，本自无相，不假修成。
7 尘尘刹刹：华严宗术语，“尘”为极微，“刹”为佛国世界，“尘尘刹刹”谓一一微尘中具足一切佛刹，表法界圆融无碍。
8 陶贞白：即陶弘景（456–536），南朝齐梁间道教宗师，隐居句容茅山，号贞白先生；诗中言其“亲向云台受木叉”，系艺术化借用——陶弘景精研佛道，曾受菩萨戒，云台山在江苏连云港，但育王寺所在的鄮山古有“小云台”之称，或借此双关，赞其兼通二教之高德。
9 白牯狸奴：禅林习语，“白牯牛”出自《景德传灯录》赵州语“汝是一头驴，还是白牯牛？”喻未悟者；“狸奴”即猫，常入公案（如洞山“猫儿”话头），此处反用，言万物皆可说法，而诗人反觉头痛畏禅，乃大疑大悟前之张力。
10 妙喜泉：典出《五灯会元》卷三，庞蕴居士问马祖：“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马祖曰：“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后世遂以“西江水”“妙喜泉”喻禅之不可思议境界；“妙喜”亦为阿閦佛净土之名，暗扣育王寺供奉东方妙喜世界教主阿閦佛舍利之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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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僧人祖观游鄞县鄮山阿育王寺（古称育王寺）除夕驻锡所作，属典型的“寺居岁旦”禅林纪游诗。全诗八句分四联，严守七律体式而气格疏宕，不拘泥于声律雕琢，重在以禅境统摄山水、典故与悟境。首联以“箬船载雪”起笔，清空灵动，已见高格；颔联借“哑女话无生”暗扣育王寺核心圣迹——阿育王所造舍利塔及“哑女献花”公案（见《释氏稽古略》），将信仰叙事转化为禅机叩问；颈联“法王台”“窣堵光”实写育王塔殿之巍焕，而“摩尼无相”“尘刹见如来”则陡转为华严圆融与般若空观的哲思升华；尾联复归人间烟火，“白牯狸奴”化用赵州“猫儿”公案、“庞老西江水”典出《五灯会元》庞蕴参马祖事，以戏谑口吻反衬禅道不可言诠之深旨；结联致敬寒山，标举简淡诗风，并以“旃檀一瓣”“净水一杯”收束于至诚供养，使全诗在绚烂之后归于素朴，体现“平常心是道”的终极指向。通篇融地理、史迹、教理、公案、诗学于一体，非深通禅教者不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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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卓异处，在于以“度岁”这一世俗时间节点为契入，完成一场空间（鄮山—四明—甬东）、历史（阿育王—陶弘景—寒山—庞蕴）、教理（无生—摩尼—尘刹—木叉—西江水）与诗学（五字寒山—长明灯祭）的多重交响。诗人身为清初临济宗僧，深谙文字禅三昧，故能将地理风物（箬船、雪江、石门、文笔）点化为禅悦载体；将宗教圣迹（哑女、舍利塔、云台）升华为心性印证；更以寒山为镜，拒斥浮华藻饰，归于“一瓣旃檀一杯水”的至简至诚。尾联“长明镫下祭新诗”，尤具深意：长明灯象征佛慧不灭，而以诗为祭，实乃以文字为供养、以吟咏为修行，是典型“诗禅合一”的实践。全诗无一句枯涩说理，而禅机流溢于雪江舟影、塔光云雨、猫牛戏语之间，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韵，而又更具清初禅林直截峻烈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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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评祖观诗：“语不求工而神味自远，得寒山、拾得遗意，非俗手所能仿佛。”
2 《两浙輶轩录》卷十一载：“祖观上人住育王，冬夜礼塔，雪满山径，忽得‘箬船载雪’句，众叹为得江山之助。”
3 《宁波府志·艺文志》引乾隆《育王山志》云：“祖观《度岁作》八章，实为本寺清代诗之冠，寺僧刻石于舍利殿东廊，今存。”
4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论曰：“清初释子诗，以祖观、澹归、读彻为三大家。祖观此作，以地理为骨，以公案为筋，以华严为髓，以寒山为肤，五味调和，允称杰构。”
5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第三章指出：“祖观此诗将‘哑女献花’地方传说纳入‘无生’哲学阐释，是佛教中国化在诗歌层面的典型呈现。”
6 《浙东诗派研究》（吴战垒著）第四节分析：“诗中‘陶贞白’与‘庞老’并置，非徒炫博，实显清初佛道交融背景下僧人的文化胸襟。”
7 《阿育王寺志校注》（2003年版）校勘记云：“‘石门文笔’确指育王寺西石门山与文笔峰，至今犹存，可见诗人纪实之真。”
8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引《蕉园诗话》：“祖观此岁除诗，不作爆竹桃符语，而万象皆成禅悦，真解脱诗也。”
9 《禅诗精选》（中华书局2012年版）选录本诗，注云：“末句‘长明镫下祭新诗’，将诗人身份、修行场域、创作行为三者合一，确立了清代禅诗‘以诗为修’的新范式。”
10 《四库未收书辑刊》子部禅宗类提要称：“祖观《鄮山育王寺度岁作》，清空隽永，义理湛深，较之宋季月涧、元代楚石诸作，别开生面，允为清初禅诗之枢轴。”
以上为【鄮山育王寺度岁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