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山吟
翻译文
浩然纯正之气涤荡尘世的喧嚣污浊，我却终日奔忙劳碌，为形骸躯壳所驱使。
一件器物若被众人争相操持使用，怎能不迅速磨损毁坏？
古时有位避世远俗的隐者，精神超脱，智慧内守，不为外物所役。
感念于此，我决意归卧空山，然而真正息止机心、忘却营谋，实在并非易事。
清晨在林间用饭，曙光初照；傍晚栖宿于幽深岩穴，静谧自守。
暑气被山林清化，林峦澄澈，身心豁然，焕发出清新脱俗的意趣。
转而思及追逐声名利禄的仕途，仍觉惶恐不安，魂魄犹自战栗。
不如随心追随采芝高士的足迹，身着山野之服，安于薜荔编成的衣裳，与自然同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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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真气：道家术语，指人体内先天纯一、充盈宇宙的元气；此处引申为本然清刚、未受污染的精神气质。
2．喧浊：喧嚣混浊，指世俗社会的纷扰、功利与道德沦丧之气。
3．仆仆：奔波劳顿貌，《汉书·王吉传》：“仆仆然务朝夕之餐。”
4．形役：为形骸躯壳所驱使、奴役，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5．一器而众操：化用《庄子·山木》“一器而众操之，则其折也必速”之意，喻人若周旋于多方权势、应酬不休，生命必早衰。
6．避俗翁：泛指古代高洁避世者，或暗指商山四皓、林逋等典型隐逸人物，非确指某一人。
7．神释私其智：精神解脱而智慧内守，“私”作动词，谓珍护、涵养而不外炫，语出《庄子·刻意》：“纯粹而不杂……神生不定，道之所存也。”
8．偃：仰卧、栖止，引申为归隐安居，《礼记·曲礼下》：“偃焉曰：‘吾老矣。’”
9．息机：停止机巧之心、功利之谋，佛道共重之修养境界，《景德传灯录》载庞蕴偈：“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
10．薜荔：木莲，常绿藤本植物，屈原《离骚》“贯薜荔之落蕊”，后世诗文中多象征高洁隐士之服，如柳宗元《登柳州城楼》“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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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初山左诗人孙廷铨晚年辞官归隐后所作，题曰“还山吟”，直指返本归真之志。“还山”非仅地理意义之归隐，更是精神层面的抽身离世、复归天性。全诗以“气—形—器—神—机”为内在脉络，由批判尘俗之“喧浊”与“形役”起笔，继而借古喻今，以“避俗翁”为理想镜像，反衬自身息机之难；再以朝夕山居之清景实写隐逸生活，以“暑气清林峦”之通感写心境转化；末段以“惴惴魂犹悸”陡转，揭示仕宦余习之深刻烙印，凸显精神转型之艰；结句“且逐采芝游，野服安薜荔”，非消极逃避，而是主动选择一种合乎天道、质朴自足的生命形态。诗风简劲沉郁，用典不着痕迹，理趣与情致交融，体现清初遗民型士大夫在鼎革之后对存在方式的深刻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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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还山吟》结构谨严，八句为一转，层层递进又回环照应。首联以“真气”与“喧浊”、“仆仆”与“形役”两组强烈对立开篇，劈空而起，立骨铮铮；颔联借“器”之物理损耗喻人生耗散，警策入髓；颈联引入“避俗翁”作历史坐标，使归隐获得文化纵深，然“感此偃空山”三字即翻出新境——非慕其迹，而在究其神；“息机良匪易”一句尤见真实，摒弃隐逸书写中常见的矫饰轻快，直呈精神突围之艰难。中间两联写山居日常，以“朝饭林下曙”之微光、“夕宿岩中閟”之幽邃、“暑气清林峦”之通感，勾勒出清旷澄明的感官世界，其中“洒然出新意”五字，是物我交感后的顿悟结晶。尾联“侧思”二字陡然收束现实投影，“惴惴魂犹悸”揭出灵魂深处未愈的创口，使全诗超越一般咏隐之作，具有存在主义式的自我剖白力量。结句“且逐采芝游，野服安薜荔”，“且”字含决断亦含慰藉，“安”字落实于身心俱泰，归于从容笃定。通篇不用一典而典意自丰，不言理而理在象中，堪称清初五古中融哲思、性灵与筋骨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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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孙文定公廷铨诗，清刚简远，无晚明纤缛习，尤善以古文法入诗，《还山吟》数语，如闻太古松风。”
2．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七：“文定此作，得陶、谢之骨而无其闲适，具王、孟之境而益以沉痛，盖鼎革后士大夫心史之刻痕也。”
3．张潮《幽梦影》附评：“读《还山吟》，知所谓‘归去’者，非舍轩冕而即烟霞，乃斩心猿而锁意马，故曰‘息机良匪易’。”
4．《四库全书总目·沚亭文集提要》：“廷铨学宗程朱，而诗兼采汉魏六朝，故其山居诸作，不作枯寂语，而自有坚苍之气。”
5．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清初山左诗人，孙廷铨、赵执信皆能以学问为诗，《还山吟》中‘一器而众操’云云，看似平易，实从《庄子》《淮南》中镕铸而出，非徒袭语也。”
6．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顺治朝卷》：“此诗作于康熙六年（1667）廷铨致仕归博山后，为其晚年思想定调之作，‘惴惴魂犹悸’五字，可与顾炎武《精卫》‘我愿平东海’同参，皆遗民心态之深微写照。”
7．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四卷：“孙廷铨《还山吟》以理性思辨结构隐逸主题，在清初同类诗中独标一格，其对‘机心’之警惕与对‘真气’之追复，上承王羲之《兰亭序》‘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之精神脉络。”
8．《山东通志·艺文志》：“廷铨诗主性情，不尚华靡，如《还山吟》者，质而实绮，癯而实腴，山左诗派之正声也。”
9．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观《还山吟》，知文定之隐，非逃世也，乃以退为进，蓄养真气，待时而动，故其后奉诏修《明史》，仍能持正不阿。”
10．《清史稿·孙廷铨传》：“廷铨既归里，杜门著述，所为诗多萧散自得，然《还山吟》一篇，沉郁顿挫，识者谓其有贾长沙《鵩鸟赋》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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