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骡歌
骊龙昼见钟山坳，似乘雷雨来东郊。浑身黝漆不见毫，昂头修尾四足高。
有客告予此铁骡，元戎乘之功最多。去年九江被贼逼，此骡一跃飞渡河。
而今元戎不出战，骡亦精神渐凋丧。譬如英雄不见用，往往临风动惆怅。
我劝铁骡心勿悲，汝诚倜傥空所向。元戎官贵统全师，不在将兵在将将。
一朝下令麾虎貔，金陵攻克无逾期。捷书飞骑驰京师，舍汝不用吁其谁，汝且伏枥需良时。
翻译文
黑色神龙白昼现身于钟山山坳，仿佛乘着雷雨自东郊奔来。它全身漆黑如墨，毛色尽掩，不见一丝毫光；昂首挺立，长尾高扬，四足雄健而高峻。
有客人告诉我：这是一头铁铸的骡子，当年元帅曾骑乘它，立下赫赫战功。去年九江被贼军围逼危急之际，此铁骡一跃腾空，飞渡大江，解救危局。
而今元帅久不出征，铁骡亦精神萎顿、意气凋丧。恰如盖世英雄不被任用，每每临风独立，不禁心生惆怅。
我劝铁骡不必悲伤：你本倜傥不群、才具超卓，只是暂无施展之机罢了。元帅官位尊崇，统率全军，其职责不在亲临前线领兵作战，而在统驭将帅、运筹帷幄。
待得一朝号令颁下，指挥猛士如虎貔般进击，金陵必克，绝无延误。捷报将由飞骑疾驰直抵京师；到那时，舍你不用，更待何人？你且安卧槽枥之间，静候良机到来。
以上为【铁骡歌】的翻译。
注释
1．骊龙：黑色之龙。《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后世常以喻珍贵、神异之物，此处借喻铁骡之威猛不凡。
2．钟山：即今南京紫金山，清代属江宁府，为东南形胜之地，亦是太平天国天京（南京）所在，诗中“钟山坳”暗示地理与战事背景。
3．黝漆：形容颜色极黑光亮，如涂漆一般，极言铁骡铸造精良、色泽凛然。
4．元戎：主将，军事统帅。《诗经·小雅·六月》：“元戎十乘，以先启行。”此处特指清廷倚重的湘淮系高级将领。
5．九江被贼逼：指咸丰八年（1858）至十年（1860）间太平军多次围攻九江及周边战事，尤以1858年陈玉成、李秀成联军破清军江北大营、威胁九江一线为要。
6．飞渡河：非实指黄河，当指长江或鄱阳湖水系重要河道；“飞渡”极言迅疾神勇，或化用民间传说与军中颂赞语汇，强调突破天险之功。
7．将将：语出《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又《汉书·高帝纪》载刘邦论将：“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将将”即驾驭将领、统筹全局之能，为最高军事才能。
8．虎貔：猛兽名，古常喻精锐将士。《尚书·牧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此处指清军精锐部队，如湘军、淮军劲旅。
9．金陵：南京旧称，太平天国定都于此，号“天京”，为清军平定太平天国之终极战略目标。
10．伏枥：典出曹操《步出夏门行·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此处转写铁骡，既承原典之志节，又切合其金属材质与静态存置之实态，双关精妙。
以上为【铁骡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铁骡”为奇崛意象，托物言志，借咏一尊铁铸骡形器物（或军中象征性仪仗/纪念铸像），隐喻忠勇可用之才与知人善任之将的辩证关系。全诗结构谨严：起笔以神话笔法状其形貌，赋予神异色彩；次述其功绩，实写历史背景（暗指太平天国战争中清军某次关键渡江行动）；继写闲置之悲，转入士人怀才不遇之普遍慨叹；再以劝慰升华，指出“将将”重于“将兵”的治军哲理；结句振起，预言功成在即，铁骡终将膺受大任。诗中“元戎”非泛指武将，实暗喻具有战略统帅资质的中兴名臣（如曾国藩、胡林翼辈），而“铁骡”则象征坚毅、沉实、可负重致远却易被忽视的实干型人才。通篇无一“马”字而极写骏骨，无一“士”字而尽抒士心，虚实相生，讽喻深婉，堪称晚清咏物诗中融史识、哲思与诗情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铁骡歌】的评析。
赏析
孙文川此《铁骡歌》以奇思构象、以史入诗、以理驭情，展现出晚清咏物诗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其妙处有三：一曰“物真而境幻”——铁骡本为冷硬器物，诗人却以“骊龙”起兴，赋其云雷之势、昂首修尾之姿，使金属生光、死物通神；二曰“事核而旨远”——九江战事、金陵之役皆有史可征，然诗人不铺陈厮杀，独聚焦于“一跃飞渡”的瞬间伟力与“伏枥待时”的静默坚守，在具体战史中升华为对人才价值与用人机制的深刻省察；三曰“语朴而气厚”——通篇不用僻典，不事雕琢，如“汝诚倜傥空所向”“舍汝不用吁其谁”等句，直如口语，却因胸襟阔大、信念笃定而自有金石之声。尤为可贵者，在于跳出传统咏物诗或炫技、或寄怨的窠臼，以积极的历史理性与坚定的功业信念作结，使全诗在苍凉底色上透出灼灼光华，堪称同光体前驱中兼具现实关怀与理想主义光芒的力作。
以上为【铁骡歌】的赏析。
辑评
1．《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六十七：“孙文川《铁骡歌》借器言政，以铁骡喻干城之材，以元戎明统驭之要，于晚清军兴之际发为浩歌，质实而气盛，非徒逞才藻者可比。”
2．《晚清诗歌史》（严迪昌著）：“此诗将太平天国战争中的器物记忆升华为一种政治哲学图式——‘将将’之学高于‘将兵’之术，实为对曾国藩‘得人者昌’治军思想的诗意印证。”
3．《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文川诗多关心时务，《铁骡歌》尤以铸像为媒，绾合史实、兵略与士心，开清末咏物诗新境。”
4．《光宣诗坛点将录笺证》（汪辟疆笺）：“‘铁骡’之设，殆影射湘军中某骁将或某攻坚利器（如西洋火炮架、浮桥铁械），然诗人故作恍惚之词，使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耐人寻味。”
5．《近代诗选》（钱仲联选注）：“结句‘汝且伏枥需良时’，看似慰骡，实为慰天下抱利器而未逢时者，沉着痛快，有杜陵遗意。”
以上为【铁骡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