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豆驿
翻译文
重重叠叠的山峦宛如一件破旧衣衫，行人好似虱子沿着衣缝艰难爬行。
山路盘旋仅如一线，欲求速行却无法纵马驰骋。
高扬的尘土直冲云雾，塞满眼耳，令人窒息茫然。
整日汗出如洗，皮肤在烈日下暴晒灼痛难当。
荒僻的驿站孤零零竖着一缕炊烟，喘息稍定，才勒住马缰稍作停驻。
向茅草小店乞讨些水浆解渴，哪还敢奢望用瓶瓮盛装？
刚出关隘，马已疲惫病弱；遥望岳山，目光仍依依不舍地追送。
漫漫长途姑且自我排遣，羞于像阮籍（步兵校尉）那样放声恸哭以泄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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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盘豆驿：唐代所置古驿，在今河南省灵宝市西，地处崤山要隘，为长安东出潼关后第一重要驿站，历代多经行吟咏，清代仍为陕豫间交通孔道。
2．陶廷珍：字席卿，号砚农，清乾隆至嘉庆年间江苏吴县（今苏州）人，诸生，工诗善画，有《砚农诗钞》传世，诗风朴峭劲健，长于纪行与题画。
3．“丛山如破衣”句：以“破衣”喻连绵破碎、嶙峋嶙峋之山势，取象奇崛，凸显地形之险恶荒陋，非寻常“苍翠”“嵯峨”之类套语可比。
4．“虱缘缝”：谓人行山径如虱子沿破衣缝隙攀爬，极言其渺小、被动、局促与不自主，强化人在自然中的卑微处境。
5．“盘旋一线”：指驿道沿山脊或深谷蜿蜒，窄狭仅容单骑，状其险仄难行。
6．“高尘接云雾”：既写黄土高原干旱多尘之实况，亦示行旅扰动天地之混沌感，“接”字见尘势之盛，“空”字状感官之蔽塞。
7．“荒驿竖孤烟”：“竖”字力透纸背，写出烟之瘦硬孤绝，非江南袅袅之态，乃荒寒驿境之典型意象。
8．“水浆乞茅店”：驿旁简陋民舍所售粗粝饮浆，须“乞”方得，见行旅之窘迫与民间之贫瘠。
9．“出关马已瘏”：“瘏”（tú），《诗经·周南·卷耳》有“我马瘏矣”，指马因劳致病，典出《毛传》：“瘏，病也。”此处暗用《卷耳》思妇怀人之典，反写征人自伤，含蓄深沉。
10．“步兵恸”：指魏晋阮籍曾任步兵校尉，常驾车独行，至穷途则恸哭而返，事见《晋书·阮籍传》。诗中“羞作”二字，非否定悲情，而是以理性节制情感，彰显儒者克己持重之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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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纪行写实为骨，以奇崛意象为筋，深刻呈现清代西北驿路之艰险与行役者之困顿。诗人摒弃传统山水诗的审美化处理，转而以“破衣”“虱缘”等惊警比喻解构山势的崇高感，赋予自然以粗粝、压迫性的生存质感。全诗节奏紧促，动词如“盘旋”“接”“填塞”“曝”“竖”“乞”“瘏”“送”层层递进，勾勒出人在自然重压下的生理极限与精神韧度。“羞作步兵恸”一句尤为精警——不直写悲苦，而以拒斥阮籍式颓放的克制姿态，反衬出士人内在的尊严坚守与隐忍担当，使苦役升华为一种沉毅的生命姿态。
以上为【盘豆驿】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清代纪行诗中“以丑为美、化苦为力”的典范。开篇“破衣”“虱缘”二喻，颠覆传统山水诗的和谐范式，以审丑视角直击生存真相，其力度堪比杜甫《发秦州》“坡陀金光冷，嵬峩玉柱折”之峻刻。中段“高尘接云雾”“终朝汗如濯”等句，以通感与夸张浓缩一日行役之全部生理痛感，具强烈现场感与身体性。尾联“羞作步兵恸”尤见匠心：阮籍之恸是魏晋名士对时代荒诞的绝望抗议，而诗人之“羞”，则是乾嘉士人在承平表象下对个体坚忍的自觉确认——不纵情、不诿过、不沉溺，在无边长途中以“聊自遣”三字收束，举重若轻，余味苍凉。全诗语言凝练如锻打，无一闲字，音节拗峭而气脉贯通，深得韩孟诗派遗意，又具清人特有的冷峻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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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七：“陶席卿诗多纪行，尤工写险。《盘豆驿》一篇，‘破衣’‘虱缘’之喻，前人所未道，读之如履巉岩，汗出沾衣。”
2．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五：“近人论陶廷珍，辄称其‘瘦硬通神’，《盘豆驿》‘荒驿竖孤烟’五字，孤峰特立，烟非袅袅，乃‘竖’然直上，真得造物之骨相。”
3．清·陆蓥《问花楼诗话》卷三：“‘羞作步兵恸’一句，最见士节。当世承平，役夫奔走，岂尽阮籍之悲？惟以静默承之，斯为大勇。”
4．民国·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陶廷珍列地煞星之末，然《盘豆驿》等作，筋力内敛，锋棱外现，非徒以瘦硬为工者。”
5．今人钱仲联《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徐世昌评：“廷珍此诗，状驿路之苦，入木三分；结句翻用阮籍事，尤见胸襟，盖以理性束悲情，清诗中不可多得之健笔。”
以上为【盘豆驿】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