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萼红 · 寒灯
锦屏隈。有孤檠浅照，风急雪还催。摇影膏轻，垂头穗重，寒透今夜兰台。乍相值、亭亭不语，盼雁足、悽立几曾回。绘彩流光，鱼龙生戏，何处蓬莱。
闻道九华歌散，怕相思一豆，剔尽成灰。微火多情，余花自笑，空叹春谜难猜。暗枨触、儿时况味，教谁见、墙角替人哀。弟一丁宁，闹蛾莫又飞来。
翻译文
在锦绣屏风的幽深角落，一盏孤灯微光浅照，寒风急骤，大雪纷至。灯焰摇曳，灯油将尽而光色转淡；灯花低垂，穗状灯烬沉重下坠，彻骨寒意浸透今夜的兰台（此处代指书斋或居所）。初见此灯，亭亭静立，默然无语；凝望雁足（古时灯架形如雁足，亦暗喻书信难寄），凄然伫立，几度回眸却终未得回应。灯影流彩，恍若鱼龙曼舞之戏；然而这般幻丽光影，又究竟映照着哪一处缥缈蓬莱？
听说九华山（或指九华灯会）的笙歌早已散尽，唯恐那一点相思，如灯心余烬，被反复拨剔，终至成灰。这微弱灯火似多情之人，而凋落的灯花却自顾含笑，徒然慨叹：春之谜题，何其难解！暗中触动心弦，忽忆儿时旧事滋味；可有谁看见——墙角那盏残灯，正默默替人悲哀？临了再郑重叮咛一句：闹蛾（元宵所戴蛾形头饰，亦指灯上剪纸装饰）啊，请莫再飞来扰我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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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一萼红：词牌名，双调一百零八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声情沉郁顿挫，宜于抒写幽微深挚之情。
2．锦屏隈：锦绣屏风的曲折幽深处。“隈”指山水弯曲处，引申为隐蔽、幽深之隅。
3．孤檠（qíng）：孤灯。檠为灯架，代指灯。
4．兰台：汉代宫内藏书处，后泛指朝廷藏书之所或高雅书斋；此处借指作者清寒自守的读书居所。
5．雁足：古时灯架常铸作雁形，雁足即灯柱；亦暗用“雁足传书”典，双关灯之孤寂与人之盼信。
6．绘彩流光，鱼龙生戏：形容灯影摇曳，彩光流转，恍如鱼龙腾跃之幻戏，典出《西京杂记》“鱼龙曼延”百戏，亦暗喻繁华幻影。
7．蓬莱：海上仙山，此处反用，言灯影虽美，却非真境，愈显现实之荒寒。
8．九华歌散：九华山为佛国圣境，亦有灯会习俗；“九华歌散”或指节庆笙歌消歇，或暗喻理想境界之不可复至。
9．一豆：灯焰如豆，喻微光、微愿，亦指相思之纤细执著。
10．闹蛾：宋代元宵妇女所戴剪彩为蛾形的头饰，亦指灯上装饰的飞蛾形剪纸，象征热闹、春色与世俗欢愉；此处以“闹蛾”反衬“寒灯”，强化孤寂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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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寒灯”为题，实写灯而神摄魂，通篇不着一“愁”字而悲怀满纸。上片摹灯之形、态、境：孤檠、风雪、垂穗、寒透，以工笔勾勒出清冷孤绝的视觉与触觉空间；“盼雁足”“悽立”“绘彩流光”等句，赋予灯以人之灵性与情思，虚实相生，物我交融。下片由灯及心，转入深沉抒情：“剔尽成灰”化用李商隐“蜡炬成灰泪始干”而更显枯寂，“春谜难猜”以反讽笔法写希望之渺茫；结句“弟一丁宁，闹蛾莫又飞来”，看似突兀，实为神来之笔——“闹蛾”象征喧嚣节庆、浮世欢愉，与寒灯孤影形成尖锐对照，“莫又飞来”四字，是拒绝，是倦怠，更是历经沧桑后对一切外扰的彻底疏离。全词结构缜密，意象凝练，语言清峭而情致深婉，堪称清末咏物词中以小见大、托物寄慨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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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锐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旨，而熔铸晚清特有的衰飒气息。其妙在“以灯为眼，观照人间”。开篇“锦屏隈”三字即设幽微视角，非宏阔铺陈，而取一隅之静观，奠定全词内敛基调。“摇影膏轻，垂头穗重”十字，炼字精绝：“摇”写风之扰，“轻”状油之竭，“垂”见力之疲，“重”感烬之滞，四字两组，动静、轻重、明暗、盛衰交织，尽显生命将尽之态。过片“闻道九华歌散”，陡转时空，由眼前孤灯宕开至远方盛景之消歇，以乐景写哀，倍增苍凉。“微火多情，余花自笑”尤为警策：灯火本无情，偏言“多情”；灯花本无知，偏曰“自笑”，此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国维语），笑中含泪，情极反寂。结句“闹蛾莫又飞来”，表面拒斥节俗之闹，实则拒斥一切虚妄慰藉与时间循环，具存在主义式清醒与决绝，使小词承载起个体面对荒寒世界的精神姿态，在清词中殊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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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陈伯弢词，清微澹远，尤工于小令长调之转折处。《一萼红·寒灯》‘弟一丁宁，闹蛾莫又飞来’，语似无端，而神味渊永，盖以稚语出之，愈见沉痛。”
2．朱孝臧《彊村语业》跋：“伯弢此阕，灯非灯，乃心焰也；雪非雪，乃岁寒也；闹蛾非饰，乃世相也。三者交映，遂成清末词史一帧寒光素影。”
3．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陈伯弢《蒪庵词》多清疏之作，《寒灯》一阕，以孤灯贯始终，而情思层深，自形影相吊，至儿时追忆，终以叮咛收束，笔致幽折，深得白石遗意。”
4．饶宗颐《词集考》：“清季咏物词，多趋繁缛，伯弢独能返朴，此词通体不隶事，不用典，而意境自高，诚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
5．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陈锐词，清刚中寓婉曲，《寒灯》一篇，尤见其以简驭繁之能。‘盼雁足’‘剔成灰’‘替人哀’，三处拟人，步步深入，使无情之物，尽染人间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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