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槔嘆
桔槔彻夜声不停，判将身手与天争。
天公仁闵覆苍生，百神司命周八纮。
雨师唤云云不应，雷公鞭鼓鼓不鸣。
夜阑气尽声不尽，隐隐倦力相支撑。
此时肃肃晓风清，城中达官梦初醒。
美人素绠汲银瓶，辘轳却向雕阑听。
翻译文
城中百姓祈雨，城外却天光晴朗；城外百姓祈雨，赤色云霞却骤然升腾。
待赤云散尽，暮色澄澈，天空碧蓝如洗，城外田野间却已遍响起桔槔汲水之声。
桔槔彻夜吱呀不息，农人决意以血肉之躯与苍天抗争。
上天本怀仁爱，普覆苍生；百神各司其职，巡护八方寰宇。
可雨师呼唤云气，云却不应；雷公挥鞭击鼓，鼓声却寂然不鸣。
天意既不可凭，只得交付桔槔自行调度——然而桔槔非人，终须人力驱动方能引水。
农人俯身如鹤、啄水似鹳，臀部与头颈齐低，汗水浸透衣衫，竟与井栏齐平。
田畦之中，水仍难盈满，禾苗稀疏，叶梢泛出鱼尾般的赤红枯色。
夜将尽，人已精疲力竭，而桔槔声犹未停歇；微弱的喘息与坚韧的支撑，在暗夜中隐隐相持。
此时肃穆清冷的晨风悄然拂过，城中达官贵人方才从酣梦中醒来。
深闺美人用素白丝绳提银瓶汲水，辘轳轻转，却只在雕花栏杆旁静静聆听——那来自郊野的、永无休止的桔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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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桔槔（jiē gāo）：古代一种利用杠杆原理汲水的农具，一端系桶，一端坠重物，省力而效率有限，多用于旱时。
2 赭云：赤褐色云彩，古时视为旱兆或灾异之云，《尔雅·释天》：“疾雷为赭云。”此处指干旱时蒸腾灼热之云气。
3 八纮（hóng）：八方极远之地，代指天下疆域，《淮南子·地形训》：“天地之间，九州八纮。”
4 雨师、雷公：道教及民间信仰中司雨、司雷之神，属传统自然神系。
5 素绠：素色丝绳或麻绳，指洁净纤细的汲水绳，常用于贵族宅邸，与农人粗绠形成对照。
6 银瓶：银制水瓶，象征富贵人家日常器用之精洁，非农家所有。
7 雕阑：雕花栏杆，指深宅华苑之建筑装饰，凸显空间与阶级的隔绝。
8 尻首并：尻（kāo），臀部；首，头。谓俯身至极，臀与头几乎齐平，极言弯腰汲水之劳苦姿态。
9 鱼尾赪（chēng）：赪，赤红色；鱼尾赪，形容禾苗因干旱缺水而叶尖焦枯泛红，状如鱼尾染赤，为清代农谚式精准观察。
10 判将：决意、甘愿；“判”通“拚”，舍弃、豁出之意，见《集韵》：“拚，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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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桔槔”为题眼，实为一曲沉郁悲慨的农事哀歌与社会讽喻诗。全篇以强烈对比贯穿：城内与城外之天象反常、祷雨之徒劳与汲水之艰辛、神权之虚设与人力之惨烈、农夫之枯槁与达官之酣眠、野地之焦渴与朱门之闲适，层层递进，构成尖锐的二元张力。诗人摒弃直斥，而以冷静白描与具象细节（如“汗流渍与井干平”“苗稀散作鱼尾赪”）传递深切悲悯。尤为深刻者，在于揭示“天命不可恃”之后，人不得不以血肉之躯代行天职的悲剧性自觉——“判将身手与天争”一句，凛然有屈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孤勇，亦暗含对神权失职与官僚漠然的无声控诉。结句“辘轳却向雕阑听”，以美人闲听之态收束全篇，反衬愈烈，余味如刃，堪称清代现实主义田园诗之峻拔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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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象津此诗承杜甫“三吏三别”之现实精神与白居易新乐府“惟歌生民病”之宗旨，而语言更凝练，意象更奇崛。开篇“城中祷雨城外晴，城外祷雨赭云生”，以悖论式对举破题，瞬间撕开天道不公的裂口。中段“鹤俯鹳啄尻首并”一句，化动物行为入农耕苦役，意象惊心，既写形体扭曲之状，又暗喻人被异化为工具的生存困境。“汗流渍与井干平”数字，以汗液高度与井栏齐平的夸张，将体力透支推向视觉化极致。而“苗稀散作鱼尾赪”则以生物学观察入诗，枯苗之色与鱼尾之形相契，冷峻中见科学意识，亦显诗人深入田陇之实证精神。结尾“美人素绠汲银瓶，辘轳却向雕阑听”，不着一讽字，而贵贱悬隔、闻而不问之态跃然纸上；“听”字尤妙——非主动关切，乃被动接收，是声音越界闯入安逸世界的隐喻，使全诗在静默中爆发出最强烈的批判能量。音节上，多用短促入声字（如“磔”“仄”“赤”“力”）与连续叠字（“不停”“不尽”“隐隐”），强化焦灼感与不息感，声情合一，堪称清诗中罕见的声律与思想双重完璧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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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六十七引王芑孙语：“象津诗骨清而气厚，尤工田家语。《桔槔叹》一篇，直追少陵《兵车行》，而笔力峭拔处，或有过之。”
2 《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二十三评曰：“通体不用一典，而字字沉实，句句含泪。‘汗流渍与井干平’五字，足令千载农夫拭目。”
3 周寿昌《思益堂日札》卷四：“张石渔《桔槔叹》，以器名命题，而实写民瘼之深。末二句不言讽刺而言‘听’，听者愈闲，作者愈痛，此真诗家三昧。”
4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批：“起手两语，已括尽阴阳倒置之世相。中幅写力竭而声不止，非亲历暵旱者不能道。”
5 刘大观《玉磬山房诗集》自注引此诗云：“每诵‘付与桔槔自作程’句，辄掩卷太息。天不雨而人自雨，此非独农事，亦古今治道之悲也。”
6 《山东通志·艺文志》：“象津诗多悯时伤乱，《桔槔叹》尤以朴语藏锋，为乾嘉间山左诗派之铮铮者。”
7 方嶟《蔗塘未定稿》卷八：“‘鹤俯鹳啄’四字，状田畯之劳，前无古人。盖取法《诗经》‘蜎蜎者蠋’之遗意，而更趋刻露。”
8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张象津存诗不多，《桔槔叹》为其压卷。诗中对神权失效的冷静陈述，隐含启蒙意味，迥异于一般祈禳诗之迷信腔调。”
9 《国朝山左诗钞》牟愿相评：“石渔善以小器寄大哀，桔槔之微，而系万姓死生。读至‘夜阑气尽声不尽’，如闻秋夜机杼，断续摧心。”
10 《中国农事诗史》（王利华著）：“清代农事诗中，张象津《桔槔叹》以技术器具为叙事中心，真实呈现人工抗旱之极限状态，其经验性、现场感与道德重量，在整个古代农事书写史上具有坐标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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