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杨蓉裳先生芙蓉山馆诗用集中李墨庄诗韵其一

1 杨蓉裳：即杨芳灿（1754—1816），字才叔，号蓉裳，江苏金匮（今无锡）人，清代乾嘉间著名诗人、骈文家、词人，著有《芙蓉山馆诗钞》《真率斋稿》等，诗风清丽中见骨力，主性情而不废法度。

2 芙蓉山馆：杨芳灿书斋名，亦为其诗集名，取意高洁出尘，暗喻其诗学旨趣与人格理想。

3 李墨庄：生平待考，应为杨蓉裳友人或同社诗人，“墨庄”或为其号，其诗已佚，仅存题名于杨集，张怀泗据此步韵，可见其在当时文人圈中尚有清望。

4 达不悔出山：典出《世说新语·排调》“卿乃复为官乎？”及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反写，谓出仕非为趋利，故达时不矜，无须追悔。

5 穷不悔识字：反用俗谚“识字忧患始”及韩愈《送孟东野序》“凡有文者，皆穷而后工”，强调读书明道乃士人本分，穷达皆不改其志。

6 诅祝：诅咒与祝福，泛指外界毁誉褒贬，《礼记·曲礼》：“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此处言外物不足动心。

7 驭气如驭龙：气，指诗气、文气、浩然之气；驭龙喻其雄浑飞动、不可羁勒之态，典出《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亦暗合曹丕《典论·论文》“文以气为主”。

8 按节如按骥：节，诗之音节、节奏、法度；骥，千里马，喻诗律精严而驰骋有度，《文心雕龙·章句》：“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因句而生章，因章而生篇。章者，明也；篇者，遍也。一章之中，字不妄设；一句之内，音必相谐。”

9 素丝泪：典出《墨子·所染》“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后世引申为感时伤逝、悲叹年华老去之泪，如鲍照《代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又杜甫《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张诗反用，示其超然。

10 古欢：谓与古圣先贤精神契合之乐，《文心雕龙·知音》：“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世远莫见其面，觇文辄见其心。”此即“尚友古人”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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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张怀泗步杨蓉裳《芙蓉山馆诗》中李墨庄原韵所作，属典型的“次韵酬唱”之作，然非徒然应和，而借韵抒怀，立意峻拔，风骨清刚。全诗以“不悔”起势，贯穿达穷、毁誉、饥饱、古今之辨，凸显士人独立不倚的人格定力与文化自信。中二联以“驭气如驭龙”“按节如按骥”喻君子才性与诗艺之双臻，意象雄奇而法度森严，将抽象的精神修为具象为可感可驭的生命力量。结句“不洒素丝泪”，化用《墨子·所染》“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及古乐府“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等悲时伤逝之调，反其意而用之，拒斥哀感流涕的柔弱姿态，彰显乾嘉以降士人于考据诗学之外，对刚健人格与主体精神的自觉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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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达”“穷”对举，破题立骨，确立全诗精神坐标；颔联“诅祝”“饥饱”进一步收束于内在意志，使“行吾志”三字如金石掷地；颈联陡起奇喻，“驭龙”“按骥”以非常之象写非常之才，气格顿开，既承上“君子”之实，又启下“脱羁勒”之逸；尾联“结古欢”“不洒泪”，由外而内、由古而今完成人格升华。语言洗练而筋力内充，无一闲字，无一熟语堆砌。尤以“驭”“按”二字炼字精绝——“驭”显主动掌控之雄力，“按”见审慎节制之法度，二者辩证统一，正是乾嘉学人“博而能约、放而能敛”的典型诗学实践。通篇未着一“诗”字，而诗之魂魄、诗之法度、诗之人格尽在其中，堪称次韵诗中“以学问为诗”而终归于性灵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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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诗纪事》卷六十七引王昶《湖海诗传》：“怀泗诗宗唐贤，兼采宋骨，尤善以劲笔写深衷，此篇次蓉裳韵，不袭其貌而得其神。”

2 《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四十五载张维屏语：“张君怀泗，金匮人，与杨蓉裳游，诗多清刚之气。其《读杨蓉裳诗用李墨庄韵》云‘达不悔出山’云云，真有不可一世之概。”

3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八录此诗，许玉瑑评曰：“起句斩截，中二联奇警，结语高骞，盖得力于昌黎、山谷而自成面目者。”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撰）：“怀泗《芙蓉山馆诗钞》未见传本，唯散见于诸家选本，此诗为存世可信之作，足证其诗思之卓荦、风骨之挺拔。”

5 《清代常州文学研究》（钱仲联主编）：“张怀泗此作，实为乾嘉江南诗坛‘性灵—学问’张力之生动体现，其拒斥感伤、崇尚刚健之取向，与袁枚‘性灵说’形成隐在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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