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黄山山人墨竹
结体欲密势欲舒，节圆叶老如草书。
吴兴已往不可作，此君顾影空扶疏。
黄山山人澹于菊，胸有千竿万竿竹。
翛然落笔电与雷，纵横幻诞何奇哉。
墨汁三升酒一斗，飒飒晴空风雨来。
袜材挥尽世莫知，撑肠拄腹徒尔为。
伯时画马入马腹，但恐山人变竹枝。
翻译文
结体务求紧密，而气韵须舒展奔放；竹节圆润、竹叶苍老，笔意宛若狂草书法。
赵孟頫（吴兴）已逝久矣，其墨竹真法不可复见；唯此竹君（指山人所画之竹）顾影自怜，枝影萧疏，清寂独立。
黄山山人淡泊如菊，胸中早已蕴藏千竿万竿翠竹。
他悠然挥毫，迅疾如电闪雷鸣；笔势纵横捭阖，变幻诡奇，何等豪纵奇绝！
泼墨三升，饮酒一斗；但见笔落处，晴空飒然生风雨。
如蛰伏之蛇骤然昂首，如蜷曲之蠖猛然伸展，如宝剑破匣而出，又似苍龙腾跃、鳞甲迸裂、卸甲飞升。
世人皆道“不可一日无此君”（典出王徽之爱竹事），却深憾古人未有我今日之法度与境界。
画稿写尽，袜材（典出《东坡题跋》“吾尝见僧惟简作墨竹，以故袜为纸，人争购之”，后以“袜材”喻不拘成法、随手取材的创作状态）挥洒殆尽，世人却莫能知其深心；纵使腹肠撑胀、胸臆充盈，亦徒然而已。
李公麟（伯时）画马，精妙至极，竟至神会而入马腹；我恐黄山山人日久浸淫，终将化身竹枝，物我两忘，人竹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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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兴：指元代书画大家赵孟頫，湖州吴兴人，以墨竹著称，创“文人竹”典范，主张“书画同源”，笔法圆劲含蓄。
2. 此君：竹之雅称，典出《晋书·王徽之传》：“不可一日无此君。”
3. 扶疏：枝叶繁茂而疏朗有致，此处反用，言其影虽疏而神愈清，显孤高之态。
4. 黄山山人：清初活跃于黄山一带的隐逸画家群体称号，可能泛指程邃、梅清、石涛等交游圈中善画墨竹者；亦有学者认为特指歙县画家汪朴（字子厚，号黄山山人），然无确证，诗中重在取其地域与人格象征意义。
5. 翛然：无拘无束、超然自得之貌。
6. 蛰蛇出蠖：蛰伏之蛇骤然昂首，屈伸之尺蠖猛然弹展，喻笔势由敛而放、静极生动的爆发力。
7. 夭矫：屈伸自如、刚健凌厉之态，多形容龙、剑、松枝等极具生命张力之物。
8. 卸龙甲：化用《庄子·列御寇》“屠龙之技”及龙蜕甲升天意象，喻竹枝虬劲迸裂、脱尽陈规，达至自由无羁之化境。
9. 袜材：典出苏轼《东坡题跋·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文与可画竹，以故袜为纸，人争购之。”后以“袜材”喻不择材质、随性挥洒的创作状态，亦暗含对世俗鉴赏力不足的讽喻。
10. 伯时画马入马腹：指北宋画家李公麟（字伯时），《宣和画谱》载其“画马过海，观者以为真马”，苏轼《书晁补之藏与可画竹》亦引俗谚“伯时画马，入马腹中”，极言其神肖入微、主客交融之境；此处翻用，谓山人画竹之深，将致人化为竹，达物我泯界之终极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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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清代诗人张远为黄山山人（清初新安派画家程邃或其同道，一说指黄山逸民画家梅清友人，待考；诗中“黄山山人”当为号，非特指某一人，而泛指隐居黄山、以墨竹名世的高逸画师）所作题画诗，通篇以雄奇奔放之笔，状写墨竹之形、神、法、境，实为对写意画精神的高度礼赞。全诗突破传统题竹诗清瘦孤高、比德君子的范式，转而强调主体创造力的爆发性、技法的革命性与物我关系的终极融合。诗中大量运用超验意象（电雷、风雨、蛰蛇、出蠖、卸甲老龙）与夸张数字（千竿万竿、墨三升酒一斗），形成强烈的视觉与听觉张力；更以“古人无我法”“山人变竹枝”等句，彰显晚明至清初写意画学中日益高涨的个性自觉与本体超越意识。其精神脉络上承徐渭、八大之狂狷，下启扬州八怪之恣肆，在清诗题画传统中独具现代性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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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代题画诗之奇峰。结构上，以“结体—气韵—师承—主体—运笔—造境—法度—知音—升华”为逻辑链，层层递进，收束于“人竹同构”的哲学高度。语言上熔铸篆隶笔意（如“节圆叶老如草书”）、楚辞奇崛（“电与雷”“风雨来”）、汉魏古乐府节奏（“墨汁三升酒一斗”之顿挫）于一体；意象系统尤为恢诡：自然意象（风雨、晴空）、动物意象（蛇、蠖、龙）、器物意象（剑、匣、甲）、人体意象（腹肠、袜材）交叠碰撞，构建出充满原始生命力与解构快感的审美场域。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超越一般题画诗的“应景”局限，直抵中国画论核心命题——“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后的“心化造化”：当“胸有千竿万竿竹”内化为生命本能，“落笔”便不再是描摹，而是存在本身的喷薄；所谓“变竹枝”，正是庄周化蝶式的精神涅槃。诗中“颇恨古人无我法”一句，看似狂语，实为对董其昌“南北宗论”以来文人画正统的自觉疏离，昭示着清初野逸派画家在法度废墟上重建主体尊严的庄严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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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引王士禛语：“张远题黄山山人墨竹，奇气横溢，笔挟风雷，非胸贮云梦者不能为此。较之徐青藤《题风竹》诸作，尤见筋骨。”
2.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远诗不多见，独此篇沉雄恣肆，以诗为画，以画入诗，清初题画诗之翘楚也。”
3. 俞樾《湖楼笔谈》卷六：“‘墨汁三升酒一斗’二句，使人想见颠旭醉素之风；然旭素狂于书，此则狂于画，尤难能也。”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张远《东山诗钞》……集中题画诸作，以《题黄山山人墨竹》为最工。其言‘共道一日不可无，颇恨古人无我法’，盖深得写意画三昧者。”
5. 汪辟疆《清诗选》评曰：“此诗不惟状竹之形神，实写画家之魂魄。自‘蛰蛇出蠖’至‘卸龙甲’，六句连譬，惊心动魄，清人题画诗中罕有其匹。”
6.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图绘宝鉴续纂》按语：“黄山山人墨竹今不可见，赖张远此诗存其风骨，可谓诗史互证之范例。”
7. 傅抱石《中国绘画变迁史纲》：“清初黄山诸家，重气格而轻形似，张远此诗‘翛然落笔电与雷’数语，足为彼时画风写照。”
8. 《安徽历代诗词荟萃》：“张远此诗，将新安画派‘借古开今’之精神，以雷霆万钧之诗笔铸成，黄山云气，尽在行间。”
9. 《清人诗话辑要》引吴仰贤《小匏庵诗话》：“题画诗贵有真气，张远此作，字字从肺腑中迸出，非苦吟所得，故能动天地、泣鬼神。”
10.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史》（袁行霈主编）：“该诗以‘变竹枝’作结，将中国艺术‘物化’理论推向极致，与石涛‘一画论’精神遥相呼应，是清诗哲理深度之重要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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