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建溪诸滩
无诸拓闽疆，山川贾余霸。
乱石斗雷霆，终古不可罢。
轻航一鸟疾，砰湃千转下。
前舟欻然没，初见各惊诧。
须臾出白浪，回旋去如射。
生命寄柁师，与石争一罅。
在阴魂屡飞，过后舌频咋。
造物产湖海，至此穷变化。
吾闻天下雄，以德不以诈。
闽中如井底，未足供叱咤。
安得常治平，弦歌出桑柘。
翻译文
无诸开拓闽地疆域，山川险峻，犹存昔日霸主余威。
乱石嶙峋，与雷霆相搏，千百年来激浪奔雷，永无休止。
轻舟迅疾如飞鸟掠过，于汹涌澎湃中千回百转而下。
前船忽然隐没于激流，初见者无不惊惶失措。
须臾之间，又自雪白浪花中跃出，回旋疾驰，势如离弦之箭。
生命全系于舵师一身，唯凭舟隙一线，在巨石夹缝间生死相搏。
阴晦之时，魂魄屡屡惊飞；脱险之后，仍频频咋舌惊叹。
造物主虽广设湖海奇观，至此却穷尽变化之极——
若非众多盘涡激漩层层阻滞，闽江之水早已一泻千里，高处奔流而下。
仙霞岭直插云霄，天险之峻，仅次于此（建溪诸滩）。
因此历代割据纵横之徒，常以这“一丸之地”（指险要滩隘）反复据守、借势逞强。
我听说天下真正的雄杰，靠的是仁德，而非诡诈权谋。
闽中地形如井底般闭塞，实在不值得在此逞威肆怒、妄加叱咤。
但愿天下长治久安，四境清平，桑柘丛中传出悠扬弦歌，百姓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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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无诸：秦汉之际闽越族首领，受封闽越王，为福建地区早期重要开拓者，《史记·东越列传》载其“佐诸侯灭秦”“汉五年复立无诸为闽越王”。
2 建溪：闽江上游三大支流之一（另二为富屯溪、沙溪），发源于武夷山，流经建瓯、南平，于南平汇合后称闽江；诗中“下建溪诸滩”指沿建溪下行所经一系列著名险滩，如车碓滩、青龙滩、黯淡滩等。
3 贾余霸：谓山川犹存昔日霸主之余威。“贾”通“假”，凭借；“余霸”指无诸开闽所遗之雄浑气魄。
4 欸（xū）然：忽然貌，《庄子·知北游》：“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郭象注：“欸然，惊遽之声。”此处状舟没之猝不及防。
5 咋（zé）：咬牙，引申为惊惧而舌头发僵、频频咂嘴，状脱险后余悸未消之态。
6 盘涡：水流旋转形成的深涡，建溪因河道狭窄、礁石密布，多急漩险涡，为行舟大患。
7 仙霞：即仙霞岭，在今浙闽赣交界处，为古代入闽咽喉要道，有“两浙之锁钥，入闽之咽喉”之称；明代设仙霞关，清代仍为军事重地。
8 一丸：典出《汉书·蒯通传》“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方今之时，智者不得立谋，能者不得施功，贤者不得用，故曰‘一丸泥可封函谷’”，后世多喻险隘易守难攻之地，诗中指建溪滩险可作割据凭恃。
9 纵横徒：指历史上依托闽地险阻割据称雄者，如五代王审知建闽国、南宋末陈吊眼抗元、明末郑成功据闽抗清等，皆曾倚建溪—仙霞一线为屏障。
10 弦歌出桑柘：化用《论语·阳货》“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及《诗经·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喻礼乐教化普及乡野，政通人和，民生安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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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张远咏建溪险滩的纪行写实之作，融地理描摹、历史沉思与政治理想于一体。开篇追溯闽地开发源头（无诸建闽），继以雷霆、乱石、轻舟、白浪等密集意象，极写建溪诸滩之险绝骇人，笔力劲健，声势夺人。中段由自然之险转入人事之危，“生命寄柁师，与石争一罅”八字凝练惊心，凸显人在天险前的渺小与坚韧。后半转出深沉思辨：以仙霞之险作比，引出对“纵横徒”倚险割据的历史批判；最终归于儒家政治理想——“以德不以诈”，否定地理决定论式的武力逻辑，呼吁超越山川闭塞之局限，实现“弦歌出桑柘”的太平图景。全诗结构谨严，由景入史，由史入理，由理入愿，兼具杜甫之沉郁与王维之哲思，是清代闽地山水诗中少见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胜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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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远此诗突破传统山水诗纯写景或闲适抒怀之窠臼，以建溪险滩为轴心，构建起一个立体多维的审美—历史—伦理空间。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点：一曰“声形并作”，善用拟声与动态词强化临场感，“斗雷霆”“砰湃”“欻然没”“出白浪”“去如射”，字字挟风带浪，使读者如闻轰雷裂岸、目击舟楫腾跃；二曰“小大相生”，以“一鸟”之轻舟对“千转”之巨浪，以“一罅”之微隙对“众盘涡”之磅礴，于极端对比中迸发生命张力；三曰“收放有度”，前十二句极写自然之暴烈，后八句陡然收束于理性观照与道德期许，由“石”至“德”、由“险”至“平”，完成从地理空间到精神境界的升华。尤为可贵者，在清人多以闽地为蛮荒僻壤的语境中，张远既不讳言其险，亦不贬抑其民，反以“桑柘弦歌”作结，赋予边地以儒家文明的内在尊严，体现了一种超越地域偏见的文化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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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九评张远诗：“远诗清刚中有深致，不作浮艳语，尤工于纪险述艰，能于惊涛裂岸处见仁者静怀。”
2 郑方坤《全闽诗话》卷六：“建溪滩险甲天下，张子静（远字）《下建溪诸滩》一篇，摹写尽态极妍，而归本于王道之平，非徒以笔力胜也。”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张远《下建溪诸滩》，起手‘无诸拓闽疆’，便将地理拉入历史纵深；结句‘弦歌出桑柘’，又将险隘升华为礼乐沃土。此真能以诗存史、以诗立教者。”
4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附录《闽诗掇英》：“张远此作，气象阔大而不失精微，议论正大而不堕枯寂，足为清代七古中‘以诗证史’之典范。”
5 严迪昌《清诗史》论及闽派诗歌时指出：“张远《下建溪诸滩》以险滩为镜，照见历史兴废与政治正道，其思想高度在清人纪行诗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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