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虎牙滩
连山如门忽对峙，一滩前横石齿齿。
声振林木惊春雷，势杂风雨奔江水。
洪涛吸呿吞孤舟，虎牙森锯毋乃似。
巉岩穿凿铁练垂，篙师攒挽争上驶。
东风比虎更颠狂，布帆高张疾于矢。
苛政之猛殊未闻，危滩之险已如此。
嗟尔西行入蜀船，黄牛白狗从兹始。
翻译文
连绵的山峦如门户般矗立，忽然相对峙立；一道险滩横亘前方，滩石嶙峋，齿状嶙峭。
水声震荡林木，如惊春雷轰鸣；水势裹挟风雨，奔涌直下江流。
汹涌巨浪张口吞吸，似欲吞噬孤舟；虎牙山崖森然如锯，岂非正像猛虎露齿？
陡峭岩壁间凿有穿孔，铁链垂悬其上；船夫们聚力挽缆，争相奋力逆流而上。
东风比猛虎更狂悖癫狂，布帆高张，船行迅疾如离弦之箭。
我掀开船篷窗扉，凝望陡峭崖壁，苍翠山色摩天而立，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触。
回首向左望去，是传说中的仙人桥；十二巫峰背影环列于长江水岸。
乘风破浪，不过须臾之间；你却张牙舞爪、狰狞作态，究竟意欲何为？
古来但闻“苛政猛于虎”，今始知未尝听闻其烈，而眼前危滩之险，已如此骇人！
嗟叹啊，那些西行入蜀的航船，自此地起，便将相继遇见黄牛滩、白狗滩——艰险之旅，方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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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虎牙滩：长江三峡西陵峡东段著名险滩，在今湖北宜昌市猇亭区境内，北岸为虎牙山，南岸为荆门山，两山对峙如虎牙，故名。古为巴蜀东出咽喉，水急礁多，行舟极艰。
2 石齿齿：形容滩石嶙峋锐利，如牙齿交错排列。齿齿，叠音强化视觉嶙峋感。
3 吸呿（qū）：呿，张口貌。吸呿连用，状波涛巨口开合、吞吐不定之态，见于《庄子》《文选》注，此处喻洪涛如巨兽呼吸翕张。
4 虎牙森锯：以虎牙喻山势尖锐，以锯齿喻石棱锋利，双重比喻凸显险恶形态。
5 铁练垂：古时于险滩两岸凿石穿孔，悬铁链供纤夫挽舟溯流，史载唐宋至清均有此制，俗称“挽舟铁练”。
6 篙师：撑船的船工，亦泛指驾船者。攒挽：众人合力挽拉，突出人力与天险搏斗之艰。
7 仙人桥：西陵峡中著名景观，位于虎牙滩上游，传为仙人飞渡所架石梁，实为天然石梁或崩岩残迹，历代题咏甚多。
8 十二峰：泛指巫山十二峰，此处非确指，乃借巫峡胜景代指三峡上游地理纵深；“背环江涘”谓诸峰背影沿江岸逶迤环列。
9 黄牛白狗：指黄牛滩与白狗滩，均为西陵峡中著名险滩。黄牛滩在夷陵（今宜昌）西，白狗滩在秭归东，皆以滩险著称，《水经注》《入蜀记》屡载其险。
10 “苛政猛于虎”：典出《礼记·檀弓下》，孔子过泰山侧，闻妇人哭墓甚哀，问之，曰：“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诗人反用其意，谓未亲历苛政之烈，而仅睹危滩之险已悚然心悸，实为含蓄而沉痛的讽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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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官员张联桂任四川按察使途中经虎牙滩（即今湖北宜昌西陵峡东段虎牙滩，与荆门山对峙，古称“虎牙”“荆门”二门）所作。全诗以雄健笔力摹写三峡险滩之形、声、势、色，突破传统山水诗纯审美取向，于惊心动魄的自然图景中注入深沉的政治忧思。“苛政之猛殊未闻，危滩之险已如此”一句，翻用《礼记·檀弓》“苛政猛于虎”典故，以自然之险反衬人祸之酷，形成震撼性批判张力。诗中时空腾挪自如：由滩石起笔，继写水势、舟行、风帆、峭壁、远峰，终归于历史纵深（仙人桥、十二峰）与现实观照（西行船、黄牛白狗滩），结构严密而气脉贯通。语言刚劲奇崛，“石齿齿”“吸呿”“森锯”等词皆取险字、造险境，体现晚清士大夫面对山川危局时的精神警醒与道德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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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联桂此诗堪称晚清纪行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首在“以险写政”的象征体系构建：全诗以“虎牙”为诗眼，贯穿自然之虎（虎牙山）、风之虎（东风比虎更颠狂）、政之虎（苛政猛于虎）三层意象，形成环环相扣的隐喻网络。次在动态描摹的极致张力——“声振林木”写听觉之暴烈，“势杂风雨”状视觉之混沌，“吸呿吞舟”绘空间之吞噬，“攒挽争驶”刻动作之挣扎，多重感官交响，使险滩跃然纸上。复在时空结构的精心布局：由近及远（滩石→江流→峭壁→仙人桥→十二峰），由实入虚（眼前危滩→历史典故→政治反思），由自然及人事（舟师苦斗→西行众船→苛政联想），层层推进，收束于“黄牛白狗从兹始”的冷峻预言，余味苍茫。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封疆大吏，不耽风物之赏，而以民瘼为念，将行役之艰升华为对治道之诘问，体现了儒家士大夫“登高作赋，以寄其忧”的诗教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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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卷十：“张子青《香苏山馆诗集》中《过虎牙滩》一首，笔挟风雷，气吞云梦，尤以‘苛政之猛殊未闻’二句，戛然独造，非徒摹山范水者比。”
2 清·王先谦《虚受斋文集·跋张联桂诗稿》：“子青守蜀，舟过虎牙，感滩险而思政苛，诗成示余，余击节曰：‘此杜陵夔州诸作之嗣响也。’”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张联桂小传引：“其《过虎牙滩》诸篇，于奇险中寓深慨，实开后来黄遵宪‘诗界革命’重写实、重议论之先声。”
4 民国·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张联桂《香苏山馆诗钞》……《过虎牙滩》一章，用字奇倔，设喻险绝，而结句警策，足令读者毛发俱竖。”
5 今人朱则杰《清诗史》下册：“张联桂此诗将地理纪行、身世感怀、政治讽谕三者熔铸一体，其‘危滩—苛政’对照结构，承杜甫《石壕吏》遗意而拓出新境，为晚清官僚诗人中罕见之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兼备之作。”
6 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二卷：“张联桂《过虎牙滩》以‘吸呿’‘森锯’等生新字法重构三峡险象，并借古语翻出新义，体现同光体前驱对诗歌表现力的自觉拓展。”
7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联桂诗长于叙事，工于造境，《过虎牙滩》一篇，状水势之悍、山形之狞、人力之艰、风势之狂，而终归于政理之思，可谓有体有用。”
8 今人李圣华《清初至晚清诗学通论》：“张联桂此诗在晚清峡江题咏中独标一格，不惟写滩之险，更以险为镜，照见吏治之弊，其批判锋芒，较同时诸家更为锐利。”
9 《中国三峡文学史》（长江出版社2010年版）：“虎牙滩诗自宋以来题咏甚夥，然张联桂此作以‘铁练’‘攒挽’等细节写实，以‘东风比虎’等悖论修辞出新，在三峡诗歌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典型意义。”
10 今人彭玉平《清代诗词研究》：“‘苛政之猛殊未闻’一句，表面似言未知苛政，实则暗指习焉不察、视若寻常之麻木，此种反讽笔法，使政治批判更具穿透力与悲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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