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辞
翻译文
苍翠浓密的空山静穆幽深，远处村落上空雾气氤氲、林木隐约；
皎洁清冷的月光澄澈流泻，寒凉溪水汩汩奔流不息。
松间清风拂过，如素琴悠然鸣响；菱花映衬的池塘上，白鹭翩然飞起。
山中隐居着一位古意盎然的高士，披散长发，振衣远步，神态超逸。
世俗的典籍文章我全然不解，但那柄开山垦荒的长镵（chán）农具，我却从不鄙弃。
但求一餐饱足，便将余食弃置；但得一盏清饮，便似饮尽天降仙露。
当世之士无人可与言志，唯以吐纳导引调和新旧气息、贯通古今精魄。
严寒冬日亦能化为和暖，年迈古者反若童子般生机焕发。
酣然卧于十丈高崖之上，流云悄然停驻，环护其身；
偶而独自长啸一声，声震旷野，使广袤山谷莽苍回响、彼此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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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郁郁：草木茂盛貌，亦状山势深重苍翠之态。
2．霭霭：云气密集、轻烟缭绕之状。
3．濯濯：光明洁净貌，多形容月光清朗辉映。
4．汩汩：水流迅疾或连续不断之声貌。
5．素琴：不加雕饰之古琴，象征高洁淡泊，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素琴一张”，亦暗含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之意。
6．太古人：指上古淳朴无伪、与道冥合之人，此处为诗人自况或理想人格投射。
7．散发：披散头发，古时隐士、方外之士不束发冠带，表脱略形骸、不受礼法拘束。
8．长镵：古代一种掘土农具，长柄铲类，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有“长镵白木柄”，诗中用以象征躬耕自食、不废体力之真隐。
9．吐纳：道家养生术，指呼吸导引、调和气息以养神炼形；“骈新故”谓使新气与故气并行交泰，达阴阳调谐、古今贯通之境。
10．垠谷：边际与山谷，泛指辽阔荒远之地；“莽回互”谓草木莽苍、山谷纵横，声波往复激荡，极言啸声之雄浑悠远与自然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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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张九思所作《古辞》，托名“古辞”而实为自抒胸襟的拟古高蹈之作。全篇以清空幽邃之境写孤高绝俗之志，融山水清音、隐逸行迹、导引养生与玄思哲悟于一体，呈现出典型的清初遗民或狷介士人精神世界：既拒斥世俗功名与章句之学（“俗书吾不解”），又未堕入枯寂虚无，而于耕读自足（“长镵吾不恶”）、吐纳养气（“吐纳骈新故”）、天人相契（“流云相驻护”）中建立内在自足的生命秩序。诗中“太古人”非指历史人物，实为诗人理想人格的化身——返璞归真、形神俱老而心不衰、动静皆宜而气自充。语言凝练古奥，意象疏朗而力厚，音节浏亮顿挫，深得汉魏古诗风骨与王孟山水诗韵致之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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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古辞》以四言、五言错综的古体结构展开，规避律诗格律束缚，复归汉魏质朴气格。开篇“郁郁”“霭霭”“濯濯”“汩汩”四组叠字领起，如水墨晕染，层叠铺展空山、远村、明月、寒波四重空间，视觉与听觉通感交织，奠定清寂而流动的基调。中二联“松风”“菱塘”一静一动，“素琴”“白鹭”一雅一灵，自然物象皆被赋予人格化的韵致与精神性光辉。“太古人”形象至此凸显，其“散发振遥步”之姿，既有阮籍“步行卒不前”的疏狂，又有谢灵运“暝投剡中宿”的孤迥。后半转写内在修为：“俗书”与“长镵”对举，破除“读书—做官”单一价值路径，确立耕读一体、知行合一的生存本位；“一饱”“一饮”之简，直追颜回“箪食瓢饮”，而“弃余”“尽仙露”更升华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满足——不羡外物，即得至乐。末段“寒天变暄暖”“古老还童孺”，非实写生理逆转，乃庄子“真人之息以踵”式的生命能量充盈状态；“鼾卧十丈岩”以夸张笔法写绝对自在，“流云驻护”则赋予自然以灵性守望者角色，人与天地达成无言默契。结句“独啸声”如金石裂云，使全诗在静穆中迸发雄浑张力，余响不绝，深得古诗“大音希声”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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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康熙朝卷》：“张九思字伯瞻，江南华亭人，布衣终身。诗宗汉魏，不染时习，尤工古乐府，《古辞》诸篇，气格高骞，有建安遗响。”
2．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九思诗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莹。《古辞》‘松风韵素琴，菱塘飞白鹭’，十字清绝，非胸无点尘者不能道。”
3．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五评曰：“不事雕琢，而字字古响；不言高蹈，而步步云梯。‘一饱乃弃余，一饮尽仙露’，真得晋人风致。”
4．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张氏以遗民自处，诗多寄慨，然绝不作悲苦语，《古辞》所谓‘寒天变暄暖，古老还童孺’，乃其精神自证，非苟言也。”
5．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江苏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3287页：“此诗为张九思代表作，集中体现其融合老庄导引、陶谢隐逸与汉魏风骨的诗学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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