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吴明府石门山图册子
荆山扬锷争摩天,欲断不断浮苍烟。
千盘万叠石门出,峭岩一坼流奔泉。
横桥直架洞底壑,漱琼鸣玉声溅溅。
溪风吹翠湿欲滴,老树挂壁根空悬。
梯山凿石盘鸟道,古藤百尺愁攀援。
茅檐一一负嶂立,夜半驾鹤来飞仙。
如何造物不自惜,更于绝壁穷雕镌。
悬青万仞门呀然,一步一使心回旋。
如鸦蝙蝠扑人面,似乳石髓滑不坚。
天风扫断尘坱迹,杳杳时有闲云眠。
使君青眼了不负,乱山堆里居三年。
拂衣一旦掷官去,绿阴处处啼春鹃。
雪堂月好快把酒,江天万里清而妍。
此时披图发而啸,石门之山落眼前。
要留面目对山色,岂可骫骳供人怜。
我歌未已君忽笑,此语未足闻时贤。
置图一鼓潇湘弦,众山响笑空中传。
翻译文
荆山高耸,山峰如剑戟般直刺苍穹,云气缭绕,似断非断,浮荡于青苍烟霭之间。
千回百转、层叠起伏之中,石门山赫然而出;陡峭的岩壁骤然裂开一道罅隙,飞泉奔涌而下。
横跨深谷的石桥凌空架设于洞底幽壑之上,清冽泉水激荡琼玉之声,叮咚作响。
溪上清风拂过,翠色欲滴;古树盘根倒悬于绝壁,根系裸露,悬空而生。
攀援山路需凿石为梯,盘旋如鸟道;百年古藤垂挂数十尺,令人望而生畏,愁难攀援。
山间茅屋错落,依倚峰峦而立;夜半时分,仿佛有仙人乘鹤自天而降。
怎奈造物主竟不自惜其工,更于险绝之壁穷尽雕琢之能事。
万仞青峰高悬,石门豁然洞开;每进一步,皆令人心神震荡、步履迟疑。
忽有成群蝙蝠如墨鸦扑面而来;石乳垂滴,滑腻松软,触之不坚。
天风浩荡,扫尽尘世浊迹;杳渺深处,唯见闲云悠然入眠。
吴明府(吴县令)慧眼识胜,不负此山清绝——在乱山丛中安居三年。
一旦拂衣辞官而去,唯见绿荫遍野,春鹃声声啼鸣。
只将山色凝于画册之中,纵囊中羞涩、身无余钱,亦无所妨。
如今驱车奔赴京洛,尘土滚滚;兴致勃发,便效苏轼泛舟黄州赤壁。
雪堂月色澄明,正宜开怀痛饮;江天辽阔万里,清丽而妍美。
此时展卷披图,不禁长啸抒怀,石门山色恍然跃然眼前。
我愿以本真面目直面青山,岂肯曲意逢迎、卑躬屈膝以博人怜?
我歌未终,君已欣然含笑;此语虽真,恐难入当世“时贤”之耳。
遂置图于侧,拨动琴弦,奏一曲潇湘水云;霎时间,群山应和,笑声回荡于空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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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吴明府:明代以来习称县令为“明府”,此处指吴姓县令,生平待考;据诗意,曾于石门山所在任官三年,后辞归。
2.荆山:此处非湖北荆山,乃泛指石门山所在之山系,或借古地名以壮气势;清代浙东、皖南均有称“荆山”者,结合“石门山”考,或指今浙江绍兴会稽山支脉或安徽黄山余脉。
3.扬锷:高举剑刃,喻山峰锐利挺拔如刀剑出鞘。锷,刀剑之刃。
4.漱琼鸣玉:形容泉水激石之声清越如美玉相击;琼,美玉。
5.梯山凿石:谓人工开凿山路,如架梯于山,极言其险峻难行。
6.驾鹤来飞仙:用王子乔乘鹤升仙典,喻山境超凡脱俗,仙气氤氲。
7.骫骳(wěi bèi):屈曲、谄媚之态;骫,骨曲;骳,骨软,合指委曲求全、阿谀取容。
8.雪堂:苏轼贬居黄州时所筑居室,位于东坡,因四壁绘雪景而名;此处代指苏轼高洁旷达之精神境界。
9.黄州船:指苏轼泛舟赤壁之事,典出《前赤壁赋》,喻超然物外、寄情山水之逸兴。
10.潇湘弦:古琴曲名,即《潇湘水云》,郭沔所作,寄托故国之思与高蹈之志;此处借指清越高远之琴音,亦隐含士人孤忠守节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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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许兆椿题赠吴明府《石门山图册》的长篇七言古诗,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气象雄奇而思致深微。全诗以“石门山”为轴心,先极写其险峻奇崛之自然形胜,继而转入对吴明府守山三年、洁身去官之高洁人格的礼赞,再升华为士人精神操守的庄严宣言:“要留面目对山色,岂可骫骳供人怜”。诗中大量化用苏轼黄州、雪堂、赤壁等典故,既显作者与吴氏共有的旷达襟怀,又暗喻其政治失意后的精神超越。语言上兼取韩愈之奇崛、苏轼之清旷、王维之空灵,句法参差跌宕,意象密集而张力十足,尤以“如鸦蝙蝠扑人面,似乳石髓滑不坚”等句,以通感与悖论式描写强化身临其境之惊悸感,堪称清代题画诗中兼具艺术高度与人格深度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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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可分三重境界:首段(起至“杳杳时有闲云眠”)为“山之境”,以浓墨重彩铺写石门山的奇险诡谲——从宏观“荆山扬锷”的凌厉气势,到微观“蝙蝠扑面”“石髓滑不坚”的逼真触感,空间由远及近、由高及深,听觉(漱琼鸣玉)、视觉(翠湿欲滴)、触觉(滑不坚)、心理(心回旋)多维交响,极具画面张力与沉浸感。次段(“使君青眼了不负”至“未妨羞涩囊无钱”)为“人之境”,聚焦吴明府“居三年”“掷官去”的抉择,在“茅檐负嶂”与“春鹃啼绿”的静美对照中,凸显其淡泊守真、不役于物的吏隐风范。末段(“驱车京洛”至结句)为“心之境”,以“京洛尘滚滚”反衬“江天清而妍”,借苏轼意象完成精神还乡;最终落于“留面目对山色”的铮铮宣言,并以“鼓潇湘弦”“众山响笑”作结——琴声非独奏,而是山魂与士心的共振,是自然伟力对人格尊严的庄严加冕。全诗无一句直写画艺,却处处在写画之魂;不着一词颂德,而清刚之气充塞天地,诚为题画诗中“以诗为画、以画证心”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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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卷六十七引钱泳《履园丛话》:“许子畴(兆椿字)诗骨清刚,尤工题画。此册题石门,笔挟风雷,而结穴在‘留面目’三字,非徒状物,实立人极也。”
2.《晚晴簃诗汇》卷九十四评曰:“起手‘荆山扬锷’四字,劈空而来,有太白遗烈;中幅写吴君去官,不作悲酸语,而‘绿阴处处啼春鹃’七字,春色满纸,风骨自见。”
3.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三:“题画诗最忌滞于形似。此诗通篇不言笔墨皴法,但写山之性、人之格、心之光,故尺幅千里,非丹青所能囿。”
4.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列许兆椿为“地煞星镇三山黄信”,批云:“子畴题石门诸作,奇气盘郁,得昌黎之筋而化以东坡之肉,清诗中不可多得。”
5.《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三十五:“兆椿此诗收入《小匏庵诗存》,时人推为集中压卷。其以‘骫骳’对‘面目’,直承杜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之精神脉络,非浅学所能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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