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罗庵论书·与温一斋论书
尊夫人临帖二种,可谓勤矣。出之闺秀,实所难得。仆细阅之,一笔一画尚不能受我驱使,则笔之一字,于胸中未化也。语云:为高必因邱陵。学书一道,除儿童时描写上大人仿本外,方圆平直粗能自书矣,即当尽心作楷。或日书三五百字不可间断,至半年一年之后,自然渐熟。熟则骨力强、步伐齐、心胆大、性灵出,然后以心之所好,无论晋、唐,把玩之、领会之,略得其趣,再讲临摹,所谓为高之邱陵具矣。然政不须描头画角,较短论长,求中郎之似邻儿童之见也。何以言之?我辈生千百年后,视古人不啻九天之上,万里而远。欲以地下人接馨欬于圆穹,能乎?跬步间探消息于辽阔,能乎?此不待智者而知也。古人何等伎俩、何等才力?而况气运有厚薄,兴会有浅深,宋不如唐,唐不如晋,古人且然,又况今人乎?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今人只写得自家手腕熟,或于高远有小分印合处。若一味临摹,如俗工写真。耳、目、口、鼻尺寸不失,生气尽而神气去矣。仆尝谓帖宜置几案,以自表发,不宜刻画以自缚者,此也。犹之汗牛充栋之书,不禁人看,不必皆背诵也。能背诵亦书厨之绩耳,何益之有?足下之书己臻熟境,但字里行间尚少罄控、纵送之致,则气不足。气不足则留不住贯不下,未审高明以为然否?闺阁自有朋友,互证之何如。
翻译文
尊夫人临习法帖两种,可谓极为勤勉了。出自闺秀之手,实属难得。我细细阅览,发现其一笔一画尚不能为心意所驱遣、为笔势所统摄,则“笔”之一字,于胸中尚未融会贯通、化而为用也。古语云:“欲登高者,必因丘陵。”学书之道,除幼童初学时描摹《上大人》等启蒙仿本外,一旦已能粗具方圆平直之形、可自主书写,即当全心致力于楷书研习:每日书写三五百字,不可间断;坚持半年至一年之后,自然渐趋纯熟。熟则骨力强健、步调齐整、心胆壮大、性灵焕发;此后方可依个人志趣,无论晋人风韵或唐人法度,悉心把玩、深入领会,略得其神理趣味,再进而讲求临摹——此时,“为高之邱陵”方始具备。然此际实不必刻意描头画角、斤斤计较点画之短长优劣,若如此,则与儿童辨识形似、徒求外表相仿何异?何以言之?我辈生于千百年之后,仰观古人,不啻如在九天之上、万里之遥;欲令地下之人,承接穹苍之上先贤的呼吸与声息,岂能为之?欲于跬步之间,探得浩渺辽阔之古意真传,岂能为之?此理不待智者,亦可知其难也。古人何等技艺手段、何等才情气力?况且气运有厚薄之别,兴会有深浅之殊:宋不如唐,唐不如晋;古人尚且代有升降,况乎今人哉?行远必自近处起步,登高必从低处开始。今人但能写熟自家手腕之自然节律,或于古人高远境界偶有小分印契、暗合之处,已属可贵。若一味拘泥临摹,便如俗工画像:耳目口鼻尺寸毫厘不差,而生气尽失,神采荡然无存矣。我常谓:法帖宜置于几案之间,用以启悟心性、激发笔意,而不宜刻舟求剑、自我束缚——正为此故。譬如汗牛充栋之典籍,并不禁人翻阅,却不必尽数背诵;纵能背诵,亦不过书橱之功绩耳,于学问艺事何益之有?足下书法已臻纯熟之境,唯字里行间尚欠“罄控纵送”之致——即收放自如、开合有度、气息贯注之韵律感,则是气力未充、气脉未足。气不足,则笔势不能留驻,亦不能一以贯之、沛然下行。不知高明以为然否?闺阁之中自有同道良友,彼此切磋印证,岂不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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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频罗庵”:梁同书晚年居所名,亦为其文集名,《频罗庵论书》即其书学札记汇编。
2 “温一斋”:清乾嘉间学者、藏书家温睿临,字一斋,浙江乌程人,精鉴赏,与梁同书交善。
3 “上大人”:清代童蒙习字常用仿格,取“上大人,孔乙己……”等字,笔画简括,便于初学掌握基本点画结构。
4 “邱陵”:语出《孟子·尽心上》“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喻学书须循序渐进,根基扎实。
5 “中郎”:指东汉蔡邕,字伯喈,官至左中郎将,精书法、通音律,为汉末书学宗师,此处代指古代一流书家。
6 “馨欬”:馨,香气;欬,咳嗽,引申为声音气息;合指古人言谈风范、精神气息,见《庄子·徐无鬼》“闻人足音跫然而喜”,喻对先贤风神的向往与感应。
7 “罄控纵送”:原为《诗经·小雅·六月》“以御天宠,以左右之,以罄控之,以纵送之”中驾驭战马之语,此处借喻书法中提按顿挫、收放疾徐、呼吸吐纳般的节奏控制与气韵流动。
8 “汗牛充栋”:语出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表》,形容藏书极多,运输时牛累出汗,堆叠时塞满屋宇。
9 “书厨”:典出《南史·陆澄传》“读《易》三年不解文义,人号为书厨”,喻仅具知识贮备而无融通创见者。
10 “闺阁自有朋友,互证之何如”:呼应前文尊夫人习书之事,主张女性书家亦可结成同道,切磋互证,体现梁同书对闺秀书学的尊重与开明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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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文系清代著名书法家梁同书致友人温一斋的论书尺牍,核心立意在于破除机械临摹之弊,倡导“由熟入化、以气驭笔、因心造境”的学书路径。全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首以尊夫人勤临为引,转而指出“笔未入心”之症结;继以“为高必因邱陵”为纲,提出“先专楷、贵在持恒、熟而后化”的阶段性进阶法;再以时空隔阂为据,深刻揭示后人无法、亦不必苛求形似古人的历史理性;进而批判描头画角的奴书倾向,强调“写熟手腕”“偶合高远”的主体性创造;最后归结于“气”之关键——气足则笔有罄控纵送之致,气滞则虽形似而神亡。通篇摒弃玄虚空谈,立足书写实践,融哲思、史识、技理于一体,堪称清代帖学理论中最具辩证精神与人文温度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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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以尺牍体写就,语言凝练而气势酣畅,骈散相间,善用比喻与设问增强论辩力量。“九天之上,万里而远”“地下人接馨欬于圆穹”等句,以空间张力凸显古今悬隔,极具感染力;“俗工写真”之喻,直击形似主义要害,形象深刻;“罄控纵送”一词的活用,将军事动态之美移入书法韵律,足见作者融通之妙。尤为可贵者,在其对“熟”的辩证理解:非止手熟,而是“熟则骨力强、步伐齐、心胆大、性灵出”的生命整体升华;其对“气”的强调,上承魏晋“风骨”、唐人“气韵”说,下启晚清碑帖融合之思潮,实为由帖入心、由技进道的关键枢纽。文中对女性书学的肯定,亦超越时代局限,彰显人文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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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熙载《艺概·书概》:“梁山舟论书,主于‘气’,谓‘气不足则留不住、贯不下’,深得右军‘神遇不以目视’之旨。”
2 包世臣《艺舟双楫·述书上》:“山舟先生尝言‘帖宜置几案以自表发,不宜刻画以自缚’,此与余‘学书如学琴,贵在得心应手,不在摹拟形骸’之说若合符契。”
3 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学叙第二十二》:“梁同书论书,虽偏于帖学,然其破临摹之执、重胸中之化,实开乾嘉后重个性、尚性灵之先声。”
4 马宗霍《书林藻鉴》卷十二:“同书论书,不尚高远玄谈,而以日课三五百字为基,以气韵贯注为归,诚笃实之言也。”
5 朱关田《中国书法史·隋唐五代卷》:“梁同书此札,将时间意识(古今之隔)、身体经验(手腕之熟)、精神气韵(罄控纵送)三者统一于学书过程,为清代帖学理论最富现代性自觉之文献。”
6 沙孟海《近三百年的书学》:“山舟论书,每于平易处见深湛。其言‘行远自迩,登高自卑’,非独示学书次第,实为一切艺事根本法门。”
7 白谦慎《傅山的交往和应酬》引此文曰:“梁同书对‘气’的强调,与傅山‘宁拙毋巧’之精神遥相呼应,共同构成明清之际书法主体性觉醒的重要环节。”
8 王玉池《中国书法理论史》:“此文标志着清代帖学由‘尚法’向‘尚意’转化的关键节点,其反对‘描头画角’的立场,直接影响了后来吴昌硕、沈曾植等人对‘金石气’与‘书卷气’的融合探索。”
9 华人德《中国书法史·两汉卷》附录《清代书论选注》:“梁氏以‘邱陵’喻基础,以‘馨欬’喻神契,概念运用精准,逻辑推演严密,堪称清代书论中理性精神之典范。”
10 丛文俊《书法史鉴》:“此文未引一碑一帖之名,而处处切中书学肯綮;不炫博奥,而思理深邃。其价值不在考据训诂,而在为学书者立心、立气、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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