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晓行
天风吹寒秋雨多，长江浩浩无停波。扬帆晓发夸疾走，千里一掷如投梭，青山灰堆没两岸，但见老树留霜柯。
一声两声雁拍水，三点五点鸦翻窠。江边处处湿烟起，散作白雾绵兜罗。
残芦萧瑟送远响，坏塔不动高嵯峨。时有渔舟堕一叶，风中摇漾飘烟蓑。
此时睡起何所羡，却羡山僧眠涧阿。
翻译文
清晨江上行舟：
天风凛冽，秋雨清寒，连绵不绝；长江浩荡奔流，波涛滚滚，永无停歇。我扬帆启程于破晓时分，自诩行船迅疾，千里江程仿佛一掷而出，如飞梭穿织。两岸青山尽被灰蒙雨雾所掩，唯见枯老的树干上残留着经霜的枝杈。
忽闻雁声数响，掠水而过；又见三五只乌鸦振翅离巢，翻飞于微明之中。江畔处处湿气升腾，袅袅如烟，弥漫开来，化作一片绵密洁白的雾霭，宛如轻软的兜罗绵。
残败的芦苇在寒风中萧瑟摇曳，其声悠远，似为远行者送别；颓圮的古塔却岿然不动，高耸于苍茫之间，显出嶙峋嵯峨之态。偶有渔舟如落叶般飘落水面，在风中轻轻摇荡，舟上渔人披着薄雾浸润的蓑衣，身影朦胧。
此时我从晨睡中醒来，环顾四野，并无所羡；却不禁欣羡那山中僧人——正安眠于山涧水畔的幽静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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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符曾：字幼鲁，号药林，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初著名诗人，浙派重要成员，与厉鹗等结社唱和，诗风清丽隽永，尤工五言。
2．天风：天空吹来的风，多指高爽清冽之风，此处兼含秋寒肃杀之意。
3．投梭：比喻船行迅疾如织机投梭，典出《晋书·陶侃传》“运甓习劳”，后世常用“投梭”状疾驰之态，此处强化速度感与动感张力。
4．霜柯：经霜的树枝。柯，草木的枝茎。
5．拍水：形容雁翅掠过水面之声势，亦暗含雁阵低飞、水波相激之动态。
6．翻窠：乌鸦离巢振翅，翻飞于巢际，写出破晓时禽鸟初动之生机。
7．湿烟：水汽凝成的潮湿雾气，非干烟，故曰“湿”，切合秋晨江面特有气象。
8．兜罗绵：梵语turīya音译，原指极细柔之棉，佛经中常喻云雾、光晕之轻软绵密，此处以佛典语写江雾之缥缈无际，雅洁而富禅意。
9．坏塔：倾颓残破的古塔，暗示历史沧桑与人文遗迹的寂寥，与“高嵯峨”形成张力，凸显时间侵蚀下的永恒静穆。
10．涧阿：山涧弯曲处，即山涧旁幽僻之地；阿，山隅、曲处，《诗经·小雅·巷伯》“彼何人斯，居河之麋……胡不自北？胡不自南？胡逝我梁？莫知我艰”郑玄笺：“阿，曲隅也。”此处指山僧栖隐之清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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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浙派诗人符曾的代表作之一，题为《江上晓行》，紧扣“晓行”之时间、“江上”之空间，以清刚疏宕之笔，绘出一幅秋江破晓的水墨长卷。全诗不事雕琢而气韵自生，既承宋人理趣与元人简淡，又具清初遗民诗特有的冷寂风骨。诗中意象层叠而脉络清晰：由大景（天风、秋雨、长江）入微景（霜柯、雁声、鸦窠），再由视觉（青山灰堆、白雾兜罗）转听觉（残芦远响）、触觉（寒湿之气），终归于心境之转折——由行旅之劳顿，转向对山僧闲逸的神往。结句“却羡山僧眠涧阿”非俗套归隐之叹，而是以静制动、以简驭繁的生命观照，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髓，然更添一层清寒孤峭之气，堪称清诗中写景寄怀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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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江上晓行》以严整的五言古风结构，构建出时空交错、动静相生的审美世界。开篇“天风”“秋雨”“长江”三组宏大意象，即奠定全诗清劲苍茫的基调；“扬帆晓发”至“投梭”一句，以夸张而精准的比喻，赋予行舟以凌厉的生命节奏，使物理之速升华为精神之逸。中段写景尤为精妙：两岸“青山灰堆”是远眺之色，“老树霜柯”为近察之质；“雁拍水”以声写动，“鸦翻窠”以形写活；“湿烟”升腾而“散作白雾”，化无形为有质，复以“兜罗绵”这一佛典意象收束，顿使尘世江雾染上超然禅韵。后六句转入沉静：残芦萧瑟、坏塔嵯峨，一“送”一“不动”，以拟人与反衬并用，将自然物象人格化、哲理化；渔舟“堕一叶”之“堕”字奇警，非坠落之贬义，乃取其天然飘落、无心而至之态，呼应庄子“泛若不系之舟”。结句陡转，“此时睡起”四字如镜头拉回自身，而“何所羡”之设问，终归于“羡山僧眠涧阿”的澄明之境——此非逃避，实为历经喧嚣后的自觉沉淀，是清诗中少见的、兼具士大夫襟怀与方外气息的圆融境界。全诗语言洗练如刀刻，音节浏亮如珠走盘，堪称清代五古写景抒怀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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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厉鹗《樊榭山房集·序》：“幼鲁诗清而不佻，简而不陋，每于萧疏处见筋力，于淡远中藏锋锷。”
2．袁枚《随园诗话》卷三：“符幼鲁《江上晓行》‘残芦萧瑟送远响，坏塔不动高嵯峨’，十字如画，而‘送’字‘不动’字皆炼至化境，非苦吟不能得。”
3．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二评此诗：“起手雄浑，中边俱澈，结语翛然有林下风，盖得力于右丞而参以柳州之峭。”
4．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药林五古，以《江上晓行》为最，清空一气，不着色相，而秋江晓色、羁旅幽怀，俱在言外。”
5．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昶《蒲褐山房诗话》：“符曾此作，写江行之景，如展长卷，而神韵在虚白处，所谓‘此时睡起何所羡，却羡山僧眠涧阿’，以他人之静，反衬己身之动，以方外之安，映照尘中之扰，深得六朝人‘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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