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国日已远,涉江岁将阑。
东南富山水,跬步留清欢。
迁延废行迈,忽忘身在官。
清晨涉甘露,乘高弃征鞍。
超然脱阛阓,穿云抚朱栏。
下视万物微,惟觉沧海宽。
潮来声汹汹,望极空漫漫。
一一渡海舶,冉冉移樯竿。
水怪时出没,群嬉类豭羱。
幽阴自生火,青荧复谁钻。
石头古天险,凭恃分权瞒。
疑城曜远目,来骑惊新观。
聚散定王业,成毁犹月团。
金山百围石,岌岌随涛澜。
犹疑汉宫廷,屹立承露盘。
狂波恣吞噬,万古嗟独完。
凝眸厌滉漾,绕屋行盘跚。
此寺历今古,遗迹皆龙鸾。
孔明所坐石,牂䍽非人刊。
经霜众草短,积雨青苔寒。
长松看百尺,画像留三叹。
新诗语何丽,传读纸遂刓。
嗟我本渔钓,江湖心所安。
方为笼中闭,仰羡天际抟。
游观惜不与,赋咏嗟独难。
俸禄藉升斗,齑盐嗜咸酸。
何时扁舟去,不俟官长弹。
翻译
离开京城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远,渡江之时已近岁末。
东南一带山水富丽,每走几步便有清幽之乐可留恋。
徘徊拖延,不再急于前行,竟一时忘却了自己仍是官身。
清晨踏上甘露寺,登高之后便弃去征鞍。
超然脱离尘世喧嚣,穿行云雾之间,手扶红色栏杆。
俯视万物显得渺小,只觉沧海辽阔无边。
潮水涌来声势汹涌,极目远望只见一片空茫。
一艘艘渡海的船只缓缓驶过,桅杆徐徐移动。
水中怪异之物时隐时现,成群嬉戏如同野羊。
幽暗之处仿佛自生火焰,那闪烁的微光又是谁点燃?
石头城自古便是天险之地,凭借地势便可分据权谋。
远方的城郭如幻影般耀眼,突如其来的骑者也为之惊异。
聚散决定帝王基业,成败如同月之圆缺,难以恒常。
金山巨石环绕百围,岌岌耸立于波涛之上。
仿佛还疑是汉代宫廷遗物,像那承露盘般矗立。
狂浪肆意吞噬,万古以来唯独此石安然无恙。
凝神注视水面波光荡漾,心生厌倦,于是绕屋缓步徘徊。
这座寺庙历经古今,遗迹处处如龙飞凤舞。
诸葛亮曾坐过的石头,非人力所能轻易开凿。
经霜之后百草枯短,连日阴雨使青苔更显寒凉。
萧翁笃信佛法,大福全凭自身努力修持。
残破的旧锅依然存在,表面裂纹如苍龙盘曲。
卫公曾执掌节度使,佛骨被埋入金棺之中。
如今但见高松已达百尺,画像前令人三度叹息。
您的新诗语言何其华美,众人传诵以致纸张磨损。
可叹我本志在渔钓江湖,内心向往自在安宁。
如今却被拘于官场牢笼,仰望那翱翔天际的大鹏,不禁羡慕。
游览观赏之事无法参与,赋诗唱和也觉艰难。
仅靠微薄俸禄维持生计,饮食不过粗茶淡饭、咸菜盐汤。
何时才能乘一叶扁舟归去?不必再等待上司的责难。
以上为【次韵子瞻游甘露寺】的翻译。
注释
1. 去国:离开京城。古代士人以京师为政治中心,“去国”常含远离权力核心之意。
2. 涉江岁将阑:渡江时已至年末。“阑”指将尽。
3. 跬步:半步,极言距离之近,此处形容美景处处皆是。
4. 阛阓(huán huì):市井、城市繁华之地,代指尘世喧嚣。
5. 朱栏:红色栏杆,多用于楼阁寺庙建筑。
6. 豭羱(jiā yuán):野羊类动物,形容水中生物嬉戏之状。
7. 石头:即石头城,今南京清凉山一带,六朝军事要塞。
8. 权瞒:权谋欺瞒,指凭借地形割据争雄。
9. 疑城:佛经中化现之城,喻虚幻景象;或指远景朦胧如幻。
10. 承露盘:汉武帝建于建章宫的铜仙承露盘,象征皇家礼制与长生追求,此处比喻金山之石如古物矗立。
以上为【次韵子瞻游甘露寺】的注释。
评析
苏辙此诗为次韵苏轼游甘露寺之作,情感真挚,意境开阔,既写景又抒怀,融合历史、宗教与个人情怀于一体。诗人借游览甘露寺之机,追思古人遗迹,感慨兴亡变迁,同时流露出对仕途束缚的厌倦与对归隐江湖的深切向往。全诗结构严谨,由旅途起笔,转入登临所见,继而引发历史联想与人生哲思,最后回归自身处境,层层递进。语言典雅而不失自然,用典贴切,气象雄浑而情致细腻,充分体现了宋代文人“以才学为诗”的特点,也展现了苏辙沉静内敛、含蓄深婉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次韵子瞻游甘露寺】的评析。
赏析
本诗作为次韵之作,严格遵循苏轼原韵,但在内容上独立成篇,展现出苏辙独特的审美取向与精神世界。开篇从行程写起,以“去国”“涉江”点明背景,营造出一种远离政治中心的疏离感。继而描写甘露寺周围山水之美,用“跬步留清欢”写出江南景致的密集与宜人。诗人登高望远,顿觉尘念俱消,“超然脱阛阓”一句境界顿开,表现出强烈的出世倾向。
写景部分极具层次:由近及远,从“下视万物微”到“惟觉沧海宽”,空间感强烈;听觉上“潮来声汹汹”,视觉上“望极空漫漫”,动静结合,气势磅礴。舟船往来、水怪出没等细节描写生动传神,赋予自然以神秘色彩。
历史怀想是本诗的重要维度。诗人联想到石头城、诸葛亮遗迹、萧梁崇佛、李德裕(卫公)治镇等史事,将眼前风物置于千年兴废之中,表达“聚散定王业,成毁犹月团”的历史虚无感。金山之石“屹立承露盘”,既是实景描绘,也暗含对文化精神不灭的礼赞。
结尾转入自我抒怀,对比兄长苏轼能自由题咏,自己却困于官职,“笼中闭”与“天际抟”形成强烈反差。最终以“何时扁舟去”作结,呼应早年“渔钓”之志,情感真挚,余韵悠长。整首诗融写景、怀古、抒情于一体,体现宋诗“重理趣、尚学问”的典型特征,而又不失诗意之美。
以上为【次韵子瞻游甘露寺】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评:“子由诗气格虽逊其兄,然思致深远,语多沉着,此篇尤见襟抱。”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引冯舒语:“‘下视万物微’二语,有包举之概;‘聚散定王业’二句,具史识。”
3.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评:“次韵而神情不夺,写景处浩瀚,怀古处渊懿,结语归于恬退,得骚人之旨。”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选此诗,称:“通体稳实,无一浮语。‘狂波恣吞噬,万古嗟独完’,可作金山颂。”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收录此诗,但论及苏辙诗风时指出:“其诗较平稳澹远,喜谈禅理与出处之节,如《游甘露寺》之类,可见其襟怀。”
以上为【次韵子瞻游甘露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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